青春的回响

                                          　　青春的回响

　　东风劲吹，春满大地，处处是阳光雨露，处处是莺歌燕舞，处处是勃发生机，处处蕴育着梦想、期待与希望。

　　人的生命也有春天，我的青春时光是在部队里度过的。1970年冬季，我报名参军，当时才16岁，被录取到60军城西湖农场6761部队当“装甲兵”（庄稼兵），但因年龄差两岁，有人写《人民来信》，被取消了。1971年元旦过后，又来了一个征兵部队，带队的一个是南京军区司令部的警卫参谋，另一个是南京军区司令部警卫营的副营长，传言是给南京警备区征的兵，到南京长江大桥上站岗，我又被录取。可是部队到南京后只驻了三天，就开赴到皖西大别山区的一个山沟里，那里没有长江大桥，只有绵延的群山，有一个横无际涯的大水库，和当春风吹进大山时开遍山野的火红的杜鹃花。这是一支什么部队呢？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苏关系日益恶化，直至发展到兵戎相见。苏联在中苏边界陈兵百万，1969年3月，在我国即将召开“九大”之时，侵犯了我国乌苏里江上的珍宝岛，被我们打败。以后又准备乘我国国庆20周年之际，向我国发射核武器,当时苏联拥有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核弹叫“恐怖大伊万”，是一种氢弹，一个“大伊万”的爆炸力相当于3800枚美国在日本广岛投下的“小男孩”，美国的国防部长都被吓得跳了楼。形势十分严峻，林彪发出了一号命令，将中央领导都疏散到全国各地，当时我正在上初中，学校已经不正常上课，修战备公路，挖防空洞，准备打一场核战争。但毛泽东主席轻松地化解了这一危局，根据他的指示，中国于当年9月，在地下进行了两次核试验，其中也有一颗氢弹，震动了全世界，震慑了苏联。但当时中国是个贫铀国，在那样的国际形势下，产铀就成为解放军一项光荣而神圣的使命。1970年秋，一支集勘探、采矿、冶炼，全程生产制造核武器的原料——铀的特种部队，在南京军区建立，是一个团的建制，直属军区司令部，全团五千官兵，四个营，一营在江苏溧水，二营在南京栖霞山和幕府山，三营和团部在皖西大别山，四营由国家地质工业部的一支勘探队改建，在苏南、皖南和皖西等地勘矿。就是我们这支部队。

　　我们营的驻地，是一个鸡鸣三省的地方，位于鄂豫皖三省交界处，1949年前属河南商城县，1949年以后划属安徽省金寨县，那里是一片红色的热土，红四方面军的诞生地，金寨是新中国第二大将军县，从那里走出了59位开国将军，著名的将领有洪学智、皮定均、曾绍山、滕海清等。

　　刚到那里时，还没有营房，住在老乡家里。清晨，我们顶风冒雪，到十几里外的响洪甸水库扛建造营房的毛竹。冰冻石滑的山道，越过积雪覆盖的田野，穿过树林茂密的小路，下到山谷，又爬上山岗，伸向河边，在河岸边延展，天寒地冻，棉鞋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白天，我们在山沟中间的山涧两旁，用铁镐刨开冰冻的地面，将竹子埋进去，搭成房屋的框架，用当地生长的麻杆编成篱笆，在上面涂上厚厚的泥作墙，在顶上铺上厚厚的茅草，这就是我们的营房，又拉起电线、装上电灯，埋下水管、安上自来水，在三月里，从老百姓的村子里搬进了军营。

　　从此，每天天刚破晓，嘹亮的军号声，就划破沉寂的大山，战士们迎着东方的晨曦，出操、跑步，口令声此起彼伏。军营内外，时常响彻着嘹亮、雄壮的歌声，林彪说：“唱一支好的革命歌曲，等于上一堂政治课。”开饭前要集合唱歌，上训练场、从训练场归来，一路歌声不断，开大会、听报告部队集中时，各单位相互拉歌：

　　“十一连”——“来一个”，“来一个”——“十一连”，“一二三”——“快快快”，“一二三四五”——“不唱打屁股”......

　　从十一连的队伍里走出一个人来，站到队前，挥开两臂，队伍里响起一阵歌声。十一连唱罢，刚才打拍子的人，又挥手喊了起来：

　　“女兵排”——“来一个”，“来一个”，“女兵排”......

　　从九连的队伍里，走出一个胖胖的、圆脸的女兵，指挥女兵们唱了一首歌后，又对大家嚷道：“同志们，我们请营首长来一个，好不好。”响起了一阵应和的嚷叫声和掌声。教导员走到主席台前，招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请同志们一起唱，好不好呀？我来起头——”

　　全场一起唱了起来：

　　“说打就打、说干就干，练一练手中枪、刺刀手榴弹，瞄的准来投呀投的远，上起了刺刀让他心胆寒。抓紧时间加油练，练好本领准备战，不打倒反动派不是好汉，打他个样儿叫他看一看……”

　　周一至周五，是军事训练的日子，周六政治文化学习，毛主席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因此，部队对政治教育、文化学习一直抓得很紧。

　　4月的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飘飘洒洒。天明以后，东方的天边露出鲜艳的霞光，从太阳升起的地方吹来阵阵带着明显春意的和风，吹得人暖洋洋的。小草开始发芽，漫山遍野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去年落尽了叶子的树枝上，生出无数嫩绿的芽苞。松鸡咕咕地叫着，鸟儿在树枝间追逐，发出悦耳的欢鸣。山泉顺着营区中间的山涧，欢快地叮叮咚咚地流淌……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大山苏醒了。

　　

　　战士们脱下身上厚重的棉衣，换上刚发下来的单军装，感到无比地轻松。醉人的春风，也吹进了他们的心，心里充满幸福、美好、快乐。在这封闭的大山里，在这男人为主的军营里，那梦幻一样的春风、春光、春色，撩动了他们的情怀，涌出一阵强烈的不可抑制的对爱情的渴求，思念远方家乡的妻子、恋人、梦中情人，夜夜在梦中飞越千山万水，和她们相见，诉说离别的相思。


　　虽然四月初的春风还带着寒意，但部队的革命热情已像夏天一般火热，到召开国防施工誓师大会时，这种火热已达到了沸腾的程度。礼堂还没有建好，全营和团部机关共600多名官兵，在营区北边的河滩上集合，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坐着军区和团部的几位领导，团长主持大会，营长首先上台接受任务，表决心，然后各连连长、战士代表上台表决心，最后是军区副参谋长王近山中将讲话，他说：“同志们，现在国际国内形势一片大好，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但是，帝国主义、社会帝国主义和台湾的国民党反动势力，亡我之心不死，我们要时刻提高警惕，牢记肩负的伟大使命。司令员让我代表他来看望大家，司令员向毛主席立下了军令状，要在半年内拿出成品。司令员要求我们：先开展工作，后安营扎寨；先拿出产品，后办理入伍手续。宁可少活三十年，也要为国家核事业多作贡献。同志们，山沟里的条件很艰苦，但这难不倒我们，因为我们是毛主席亲手创建、亲自指挥的军队，是伟大的、战无不胜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就是在这样的山沟里诞生的，就是从这样的山沟里打出去、建立了新中国的。现在我们也定能克服一切困难，不怕流汗流血，去争取胜利……”这位老英雄在解放战争时期任中野六纵司令员，六纵即后来的12军，是一支王牌军，只要接到战斗任务就“嗷嗷”叫，嚷道“烧铺草”，他的充满革命激情的讲话，强烈地感染了大家，大家仿佛觉得自己就是当年的红军、八路军新四军、解放军，正要随着他向敌人的阵地发起总攻，会场上响起了怒吼般地口号声，大会在雄壮的《国际歌》声中结束。


　　开始，从山下到山上的施工场地，还没有缆车，什么东西都靠人工运上山，我们苏北、苏中的新兵，从未见过山，空手爬山都感到吃力，每人还要背着一包一百斤重的水泥。累了，爬不动了，就齐声朗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几乎所有的新兵都因水土不服而患病：皮肤过敏、长丘疹，失眠，食欲不振，腹泻等等。浴室还没有建好，每天施工大量流汗后，没有澡洗，许多男战士患上了“绣球风”，阴囊红肿、糜烂，疼痛如火燎，行走艰难。部队要求大家“轻伤不下火线”，大家的回答是“重伤也不下火线”，因生病而不参加施工被看作是与逃兵一样可耻的行为。有一个新兵患了痢疾不肯休息而病逝，被追认为烈士，因为生前已交了《入团申请书》，又被追认为共青团员。这在现在的人看来，是不可理解的事，近乎于疯狂，但那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将荣誉看得比金钱甚至生命更重要。


　　1972年夏天，军区司令员许世友上将、副司令员兼参谋长肖永银少将来视察，司令员问我：“这里苦不苦？”我说：“很苦，但我不怕苦。”司令员又问：“为什么呀？”我说：“因为我是解放军。”第二天他给我们作报告时说：“昨天我在山上问一个战士苦不苦，他回答说很苦，但他不怕苦，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这让我很感动,我们正是凭着这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才取得了革命的胜利。我在这里还见到了许多南京城里的姑娘，她们改变了我以前对城市学生兵的印象。”接着他向我们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从去年11月到今年3月，我国又成功地进行了三次核试验，所用的原料就是我们这里开采的铀。会场立刻沸腾起来，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口号声，经久不息。这是最高的奖赏，我们艰辛的汗水，终于凝聚成了国家安全和人民幸福的保障，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激动和自豪的呢！


　　我在那个山沟里生活了4年，那是我们人生中最美丽的年华，永远无法追回的年华，少小离家，乡关万里，远离了父母亲人，告别了灯红酒绿，辜负了风花雪月，伴老了云树苍烟。但我们无怨无悔，因为我们将最美丽的青春献给了最神圣的事业，因为我们是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因为这支军队的统帅是伟大的毛泽东，能成为毛主席的战士，我们感到无尚光荣，无尚自豪，无尚幸福。


　　天地悠悠，岁月匆匆，追思往事，如在眼前，值此退伍50周年之际，我写下了以上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