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人们常常把自己出生或生长之地称之为故乡。远离了故土的人回忆起故乡想到的往往是在这片土地上的成长经历，包括于故事中的人和事；而未曾远离扎根在此地的人又容易想到同一地点过去的事，想想那些远离故土或许再也见不到的人。对故乡的怀念永远地被自我的经历纠缠在一起，我们怀念的或许只是自己曾经经历而今又深刻清楚再也无法相遇的人和物，为着自己仍有的遗憾与已然消逝的满足而长叹息。
我想到第一次独自远离家乡，在这座陌生的大城市街头徘徊游荡。那种陌生感是我不曾体会的。我跟着导航寻找通往目的地的道路，明明有着清晰的路径，却感到逐渐地模糊。向左向右全凭手中机器摆布。我不是这个城市的人。我失去了独立的意识，只是整个程序运转过程中设定好的一环，我注定了就该在这个路口左转。
        我在成年第六百八十二天后感受到像孩童一般被遗落街头的恐惧。在彼时彼刻我开始怀念起故乡。我想到那里的每一处街道，每一条小巷，每一个红绿灯。我清晰地知道哪条道通往哪里，即使在此处右转我也能在下一个路口转回来。我甚至感觉能清楚地揣摩到交通信号灯会在何时变化，我闭着眼也能走到街对面而不违反交通规则。
        可惜我在一座陌生的城。
        如今我已对这个陌生的城市多了一些熟悉。我开始不需要查导航就可以知道从哪里到哪里需要坐什么车，坐几号线路。可当我想到这些时，眼前浮现的是导航的画面。我熟悉的不是城市，是导航。把巨大的城市缩放到指尖，每个我去过待过的地方像不同零散器官，用地铁公交线路串联每一处关节，若是失去了公交线路，马上便会土崩瓦解，摔落成一堆碎片，捡起来一看，各处还是各处，毫不相干。
我把故乡的地图打开，每一条能在上面看到的巷道马路我都知道它长什么样。我的思绪像一辆时速一百二的汽车在所有主干道上狂飙，没有红绿灯，没有其他车辆，也没有行人。我意识到它是一个整体，各处是各处，各处又都不单是各处，像我的手指连着手掌，手掌上面是手臂，这才是我的整条胳膊，胳膊又连着身体……这才是一整个完整的我。
当写到这里时，一股强烈的孤独和被排斥感充斥着我。
        是的，我在一座陌生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