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风流》 - 第39页 - 小说在线 - 文学博客网 - 原创网络文学网站_免费小说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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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人生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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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7-10 12:17:33 | 查看全部

第五章(五)



    淮海送走夏渌后,回到宿舍,拿了一本书,打算到公园里去消磨今天剩下的时间,苏小妹可能已来过,见门关着又走了,但她还会再来。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苏小妹已经走了进来,兴冲冲地把一个硬纸盒往淮海怀里一塞,淮海不提防,盒子差点掉到地上。
    “哎,小心。”她应急地朝淮海伸过手去。
    那盒子不大,但挺沉的,系着一条粉红色绸带。淮海问:“又是什么?”
    “你自己看。”
    淮海解开带子,打开盒盖,原来是一套德文版《资本论》,羊皮硬面,共三卷,心中一阵惊喜,也一阵感激,真难为她了,他一直在买这部书,学校图书馆共有两部,一部被他借了两年,过一段时间就要重办借书手续。
    “喜欢吧,我费了好大劲才给你搞到的,说吧,你想怎样感谢我?”
    “我不要。”
    “什么,你不要?”苏小妹的满腔热情,被劈头浇了一盆凉水。“你怎么会不要?”
    “我已经有了。”
    “你已经有了,哪来的?我是请人到德国才买到的。”
    “我的也是在德国买的。”
    “你怎么会在德国买的?”
    “我们系的蒋教授到东德考察,给我买的。”
    “你骗我,我买什么东西你都不要,就好像我的东西都有毒,你从来也不给我买东西,一枝钢笔都舍不得送给我。”
    “钢笔送给你,我用什么写字?”
    “淮海,我无论对你怎样,都换不来你的心。我晚上一来,你就去上晚自修,我还真以为你是为了学习,但那天小夏来,你为什么说不去上晚自修。星期天总是躲着我,刚才你去哪了?我满心满意来给你送书,你却躲着我,是不是又去找哪个姑娘了。你的书在哪里?给我看看。”
    “在箱子里。”
    “书放箱子里干什么?”
    “大胖出去老不关门,我已被人拿走几本书了。”
    小妹站到一条长板凳上,伸手到上铺去拖淮海的箱子,箱子锁着。
    “你下来吧,小心摔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真的有了。”
    “那你扶我下来。”
    淮海向她伸过手去,她一把拉住,跳下地来,转怒为笑,说:“是啊,我相信你,你从来不骗我,就是爱开玩笑,让我也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假话。”
    “我从到学校的第二天,就不再和人开玩笑,特别是不和姑娘们开玩笑。”
    “那我再给你买别的书吧,你这个书虫,满脑袋就知道书,不过我情愿你喜爱书,总比喜爱不该喜爱的东西好,你要什么外文书就和我说,出国都要我们批准,我什么书都可以买到。我再给你买一套英文版《莎士比亚全集》吧。”
    “也不要,莎士比亚的英文不好懂。”
    这时,从门外又进来一个20岁左右的姑娘,看了看小妹,用德语对淮海说:“MeineMutterhatdichgebeten,zumMittagessenzumirnachHausezukommen.”(我妈妈叫你到我家吃中饭)
    淮海也用德语说:“Okay,ichbingleichda.”(好的,我马上就去。)
    小妹拿眼审视着那个姑娘,问淮海:“她是谁?”
    “蒋教授的女儿,你在学校时,她还是个高一的学生。”
    “她为什么来找你,刚才你们讲了什么?”
    淮海没有回答她。
    她又用英语说:“就是买书给你的蒋南宾家的黄毛丫头,难怪你不要我的书。”
    淮海担心地看了看蒋教授的女儿,她也是听得懂英语的,见她已经涨红了脸,就用德语对她说:“她是个直肠子人,讲话没轻没重,你别介意。你先回去,我半小时后就到。”
    姑娘走后,小妹对淮海说:“淮海,她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今天和这个姑娘来往,明天和那个姑娘来往,就是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淮海,我长这么大,对谁这样低声下气过,对谁这样好过,我妈妈都骂我下贱。”
    淮海说:“小妹,你这样很不好,为什么老是管我的事,看到我和哪个姑娘说话,就怀疑我们有关系,就去找人家,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的名誉可都被你坏掉了。这个世界上有一半的人是女人,我难道就不能和女人说话,来往。你以后如果谈恋爱、结婚,是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的。”
    “淮海,我是喜欢你,才对你这样的,别的男人无论做什么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原谅我,我以后注意行不行。”
    淮海看了一下手表,说:“小妹,今天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小妹一听,立即高兴起来,连忙说:“好啊!我每次都想和你好好谈,你总是不理我,我讲十句,你也不回答一句,我知道你其实是很健谈的,今天终于……”
    “你听我说。我到学校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我们认识已三年了,我对你印象不坏,你虽然不像我们江浙女子那样温柔、含蓄,但直率、坦诚,感情专一,敢爱敢恨,这都是你可爱的地方。但我早就对你讲过,我们是不可能的,情况摆在这里,我在北京只是暂时的,我们不可能将北京和江苏两地的距离缩短……”
    小妹打断了淮海的话,说:“但你可以在北京工作啊,凭你的外貌和才能,别说是我们外办,就是外交部都可以进,我在北京认识许多有权的人,可以帮帮你,只要你同意就行。”
    淮海沉默不语。
    “淮海,这回你放心了吧。”小妹紧挨着淮海坐下,拿起淮海的手放到唇边。“我们今年春节就可以结婚,一切都由我来准备,结婚后家里的事也不要你操心,让你集中精力学习,只要每天能抽一点时间陪陪我就行。我们也不去电影院,不去公园,也不逛商场,我知道这些你都不喜欢,我不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我们就这样待在家里……”
    淮海没有抽回手,他说:“小妹,我刚才讲的,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根本原因,我一直不好对你说。本来我想你愿意来找我就来吧,反正拖的是你自己的时间,等我毕业你就是想找我也找不到了,但想想这对你不公平,你今年已经31岁了,青春是比黄金还珍贵的,黄金失去还有希望找回,而青春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现在已经不是论年,而是论月、论天,不能再耽搁了,所以今天就对你说了吧。你还记得吗,我刚来学校时,曾请你帮我打听一个叫宋曙光的人,说是替别人打听的,其实就是我要找她,我和她是战友,也曾是生死相许的恋人,我原可以在南京或者上海上大学,为什么要到北京来,就是来找她的,可没想到,她竟成了你的嫂子,尽管如此,我还是爱她,想念她,你想,如果我们成为夫妻,那我和曙光又是什么关系呢,我见到她时怎样才能控制住感情呢,我见到她以后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平静呢,我们有了孩子,我的孩子叫她什么,她的孩子又叫我什么呢?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根本障碍,永远无法逾越的障碍。现在你明白了吧?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不会忘记你的……”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7-13 11:55:59 | 查看全部

第五章(六)

   
    苏小妹走了,淮海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伤感,她是西北人,他是苏北人,她在茫茫人海中突然来到他的身边,又悄然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他们以后不会再相见了……
    淮海来到蒋教授家。蒋南宾是学校经济系主任,资深理论权威,本校和外校有许多老师是他的弟子。他曾给淮海他们讲《资本论》,《资本论》枯燥,不容易懂,学生都不愿学,但淮海上大学前就对《资本论》很感兴趣,到学校后,有老师一句一段系统地讲解,能理解了,兴趣就更浓,理解力又强,能提出自己的观点,蒋南宾不仅将他当作得意弟子,甚至当成知音,欲将平生所学都传授给他。他说中文版《资本论》有许多地方翻译得不准确,要学生们看外文版,最好是看德文版,德文版看不了就看英文版,但人民大学没有德语专业,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年也不考英语,学生们到校后现学英语,还不到能看《资本论》的程度,更无法看德文版。淮海以前能无障碍地阅读英文报刊和文艺书籍,理解了《资本论》后,也能阅读英文版《资本论》,德文版《资本论》读起来有些费力,蒋南宾在德国留过学,精通德语,淮海就向他请教,星期天有时也到他家里来,就在他家吃饭。
    蒋南宾的一家人都在家。他的儿子比淮海小两岁,是个围棋国手,淮海和他是第一次见面,对他说:“下围棋的人那智商可是不得了啊,我没学过围棋,会下象棋,还下得不错。”他儿子说:“我也能下象棋,我们来杀一盘。”淮海说:“和国手对弈,败了也不丢人。你不要去拿了,我们下盲棋。”他儿子一听惊奇地问:“你能下盲棋?”“这没什么,我曾和5个人同时下,我下盲棋,他们下明棋。结束以后我还能把每一盘棋的棋路从头到尾复述出来。”他儿子说:“那我们不下了,输掉可就丢脸了。”他儿子的女友是个中学音乐老师,对港台流行歌曲极端反感,斥之为“低俗之音”,感叹中国的音乐将被毁灭,说话间不时引吭高歌,高音唱不上去时,手就顺着耳旁向上,好像要把声音拔上去。
    蒋南宾的女儿叫梅妤,是北京外国语学院一年级学生,淮海最初到她家来时,还是个高中一年级的学生,整天做作业,和淮海也没说过几句话。她正套着护袖,扎着围裙,在包饺子,问淮海:“刚才在你宿舍里的女人是谁?”
    淮海说:“她原先是我们学校外语系的学生,已经毕业。”
    “这人素质真差,今天要不是看你面子,我对她不客气。她是你的女朋友?”
    “你觉得像吗?”
    “她来找你干什么?”
    “她在外事办工作,能找人买到外文书,今天是来给我送书的。”
    她老气横秋地说:“你可要小心,我们女人的感觉是很准确的,她对你有企图,我看得出来。我看她像是离过婚的人。”
    “她还没对象呢,但我不会有‘危险’的。”
    大家围着饭桌坐下来吃饭,蒋南宾倒了一杯茅台,那是淮海今年放暑假从家里带来送给他的,他对淮海说:“小路,梅老师说,去把淮海叫来,他喜欢吃饺子,上次没吃饱。今天你放开肚子吃,梅老师多和了一斤面。”
    淮海说:“我饭量大可是出了名了。每次发电影票、戏票,我都送给饭堂的一个炊事员,她打菜时就给我多加点。”
    蒋南宾爽朗地大笑起来,那是一种热爱生活的人的笑声,说:“好好好,等价交换,活学活用,学用结合。”
    淮海说:“老师,不是等价交换,是超额利润,是投入与产出的关系。”
    蒋南宾又大笑起来,说:“对对对——我历来主张,学经济理论的人,也要学习文学,学任何理论,包括学理工科,都要学习文学,有文学素养的人,总是有奇思妙想,讲课、写书,语言文字也生动,蒋学模是我们的同行,还能翻译外国小说,《基度山伯爵》就是他翻译的,所以他的学术著作也很受欢迎。”
    淮海说:“《基度山伯爵》我看过,他是从英文版翻译的,英文版我没看过,不知道译得准确不准确,但中文版的文字的确很优美。还有,马克思是理论家,但他喜欢莎士比亚,他的理论著作也都可以当作文学作品来读,《共产党宣言》简直就是一部长诗,德文版、英文版和中文版的,我都能背诵。”
    蒋教授的爱人梅卓娅,曾是蒋教授的学生,在北京外国语学院教德语,这时对淮海说:“你翻译的几首席勒的诗,我已看过了,译得很好,可以说是达到了‘信达雅’的标准。你准备在校刊上发表,还是到外边报刊上发表。”
    “先在学校校刊上发表吧。”
    “有时间你再翻译一些,我给你送到出版社出版,也算是你的著作了。”
    蒋南宾说:“我教书近30年,所教学生不计其数,小路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勤奋的学生,他能把马克思、恩格斯和西方经济学家的著作背下来,不仅记忆力超强,理解力也很强,别的学生都是听老师讲什么就是什么,他能举一反三,提出自己的观点,学校的那些青年老师都不如他,我有几次推说有事让他给我代课,他是艺高人胆大,二年级的学生,给三年级的学生讲课,一点也不怯场,学生反映还挺好。我向学校提出,聘他当讲师,校方说,他学历不够,我说,梁漱溟和老舍都没有大学学历,但都被聘为教授,只要有真才实学就行,校方说,全国没这个先例。过去我们把有文凭的人当作‘臭老九’,现在又唯文凭论,总是搞极端。”
    梅老师说:“淮海的德语也能教大学了。”
    蒋南宾问淮海:“小路,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淮海说:“我也想教书。”
    “你留校是不成问题的,但仅凭现在所学的东西还不够。你别看我们这些老师在课堂上夸夸其谈,其实讲的都是过时的东西,严重的理论脱离实际,用的都是五十年代按照苏联的教科书和经济模式编写的教材,中央现在提出要发展商品经济,这是正确的,我国是从自然经济或者说是不发达的商品经济一步跨入到计划经济,现在的生产力水平还远没有达到适应计划经济的程度,必须补上‘充分发展商品经济’这一课。但怎样发展商品经济,仅靠摸着石头过河是不行的,必须要有先进的理论指导,先进的理论哪儿有?搞商品经济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西方国家搞了几百年了,有成功的经验,也有失败的教训,可以供我们借鉴,探索出一条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的道路。所以你还是要到国外去学习几年。”
    他的儿子的女朋友眉飞色舞地说:“我就想到欧洲去学习音乐,可就是外语过不了关。人家那才是音乐呢,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达达达¬底……’”
    他的男朋友说:“你别唱了,整天像个公鸡似的。”
    蒋南宾又说:“你的专业成绩,每次都是第一,外语也不成问题,到美国、英国、德国都可以,到时我给你推荐。”
    淮海说:“感谢老师,知遇之恩,永生不忘,我一定好好努力,争取能出国留学。”
    梅老师说:“梅妤以后也准备出国。 ”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7-13 11:59:27 | 查看全部

第六章(一)



    冬去春来,时光如流,转眼间淮海已经结束了四年的大学生活。由于在校表现好,一门心思学习,成绩优异,又是中共正式党员,学校准备让他留校任教,但被他谢绝,《北京周报》英文版也主动要他去当编辑,他也不去,北京曾是他多少年来特别向往的地方,因为那是毛主席居住的地方,也是曙光生活的地方,毛主席是他心中光芒万丈的红太阳,曙光是他心中的小太阳,但现在北京却成了伤心之地,想走得越远越好,蒋教授给他写了推荐信,到德国留学。他还有两个心愿未了。1982年6月末,在离开北京的前一天,上午他来到毛主席纪念堂,他站在毛主席遗体前,热泪纵横:“敬爱的毛主席,我看您来了。您生前我做梦都想见到您,但我没那个福份。我在您居住过的地方生活了4年,明天就要走了。您是人民的大救星,是人民心中永远不落的红太阳,望您的光辉继续普照大地,保佑我们国家强盛,人民幸福。”下午,他来到解放军X医院,想再见一次他最思念的人,以后就是再来北京,也不见她了。
    下午门诊就诊的人不多,他就是选在这个时间来见她的。他在门诊挂了五官科的号,来到4年前见到曙光的那个诊室门口,但曙光不在里面,只见到一个和曙光年龄相仿的女军医,他上次也见过,他想问问她,但没有问,去病房吗?也不想去,他不想搞得别人都知道。他走出门诊大楼,在4年前坐过的水泥长椅上坐下等她下班。4年前,他满怀着幸福来到北京,四年后却带着一颗冰冷的心走了。他茫然地看着医院里的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可他心里的一切,都彻底变了,她已经结婚4年了,可能已是孩子的母亲,他们已不再是同一人生阶段中的人了,她和苏东山已经把什么事都做过了……“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坐了一个小时,还要一个多小时才下班,她会不会也不在病房,今天就没上班呢?去病房看看,如果她在就继续在这里等,如果不在,那就是老天连见她最后一面的缘分也不肯给我了。他来到病房大楼,在《楼层病区分布图》中没有找到“五官科”,只有“眼科”和“耳鼻喉科”,他想到刚才挂号时,挂号的人问他“看什么病”,他说检查视力,于是从衣袋里取出《挂号单》,《挂号单》上是“眼科”。他没有上楼,又来到门诊二楼,只见那个诊室门口的牌子是“耳鼻喉科”,他向走廊里面转过身去,见斜对面隔着几间有一个诊室的门口挂着“眼科”的牌子,就走过去,惊奇地看见曙光正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拿着笔,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看书。他走进去,在曙光对面坐下。曙光没有抬头,用笔在书上划着,问:“看病吗?”桌上还有一本薄薄的白书面的小书,上面的字是“医学类中级职称考试大纲”。淮海没有说话,看着眼前的这个让他寤寐思念的人:她比以前又更漂亮了,发型变了,两年前在饭店里遇到她还是两条垂肩的辫子,现在是浓黑的长发用发夹夹在脑后,脸型也变了,不再是圆脸,而是瓜子型脸,和她的大姐年轻时很像,两道细细的眉毛,好像修剪过,低垂着的眼睑上眨动着长长的睫毛,富有性感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是急于想亲吻,身上处处显示出一种贵族小姐的气质,和长时间被大都市的灯红酒绿所薰染出来的那种风韵……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唉!这样的人,哪是我们一介书生能配得上的。他又闻到了她身体上透过来的香味,那是爱的味道,爱的味道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可是,他闻到的并不是记忆中的味道,他上次送给她的化妆品她没有用,她现在已经用别的化妆品了,他的心中涌出一阵强烈的痛苦。他以前经常在梦里见到她,拥抱她,她现在就在他的面前,可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虽然只是一张小桌,却犹如一条天河——不!不是天河,天河再宽,也隔不断织女对牛郎的思念,而这张小桌那边的他的梦中之人,却早已成为别人的妻子了,她和梦中的那个人已不再是同一个人。唉!她竟变得那样的生疏,跟她说两句话赶快走吧。
    曙光把书推到旁边,随手拿起淮海的病历,抬起头正要说话,立即像冰雕一样凝固了,微微张开的嘴合不拢,惊讶得两眼直看着淮海,淮海好像又见到了当年她第一次看见他时的那种目光。“看眼前,是何人?又面熟来又面生……”她手中的笔掉到了桌上,又滚落到地上,淮海俯身捡起笔,放到桌上。曙光还在看着他,目光中的惊讶变成了艾怨和悲伤。
    “淮海,是你?”
    “是我,曙光。”
    “你怎么来了?”
    “我在北京上大学,已经毕业,来看看你,明天,明天我就要……”他哽住了,然后长吸了一口气,将话说完:“明天我就走了。”
    “淮海,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看我。我知道你在北京,找过你,可是到处找不到你。”
    泪水从她眼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滴到淮海的病历上。她掏出手帕擦眼泪,但眼泪控制不住往外流,她站起身,对淮海说:“你稍等一会。”然后到后边窗旁的衣架上拿了一条毛巾,面朝着窗外捂住脸,两个肩头微微颤动。过了一会,她回到桌边,有一个病人来看病,她给病人检查后,过去关上了门。
    “你在哪个学校?”
    “人民大学。”
    “人民大学?”
    淮海回避着她疑问的目光,看着桌面,“她对我的感情没变,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看到曙光手腕上的手表,是一块欧米茄手表,而不是他当年留给她作纪念的上海表,她曾说见到表就如见到他一样,现在上海表哪去了?可能早被她扔了!是啊,上海表怎能与瑞士表相比呢?她的罗马表我还留着做纪念呢,看来已没有意义了,回去后寄还给她吧。他将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曙光疑惑地看着信封,从信封里取出一张信纸,上面写着4句诗:
    夜夜梦魂总见汝,
    眼前已非梦中人。
    从此天涯音信断,
    悔将密约负终身。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7-17 17:01:22 | 查看全部

第六章(二)



    曙光抬头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眷恋和悲痛,他不忍再看,站起来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你等等。”曙光急忙说,走过来拉住淮海的衣袖。“淮海,你别走,我还有话要和你说呢。”
    淮海说:“我来是想最后见你一面,已经见过了,该走了。”
    曙光松开手,又流出了眼泪,这一回她没有去擦,任凭泪水从脸颊上流淌到地上,淮海看了她一眼,这是看她的最后一眼,狠了狠心,往门口走去,听到身后曙光在喊他的名字,那一声呼唤强烈地震憾了他的心,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下来。曙光走到他面前,泪眼看着他,哽咽着说:“淮海,现在你连话都不愿和我说了吗?你就这么绝情!”
    淮海强忍住心头的悲痛,说:“我如果绝情,还来这里干什么?”
    “那我们能再谈一会儿吗?”
    淮海点了点头。
    曙光急忙说:“你稍等一会儿。”然后匆忙脱下工作服,对着墙上的一面镜子,擦掉脸上的泪痕,理了理头发,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面容,从衣架上拿下一只皮包,关上门和淮海一起走下楼去。
    曙光领着淮海走出医院,穿过人行横道,走到医院宿舍大院门口时她说:“我的宿舍就在这个院子里。”
    淮海说:“我知道。我到北京的当天下午就来找你,在对面公交站台看着你走进了这个院子,然后在那里站了4个多小时等你出来,但你没出来。”
    曙光惊讶地睁大眼睛问:“真的?淮海,真对不起,我晚上从不出门。到我宿舍去吧。”
    淮海摇了摇头,她和别的男人一起生活的地方,他进去会受不了的。
    他们向东走去。曙光一边走路,一边不住地转头看着淮海,说:“就要回家了,头发剪得清清爽爽的,胡子也剃得干干净净的;戴眼镜了,淮海,你戴秀琅镜真好看,很儒雅,像个教授。多少度。”
    “一个300度,一个250度,再加散光。”淮海闷闷不乐,无法释怀。“我送给你爸爸、妈妈和大姐的东西,他们都收下了吗?”
    “都收下了。爸爸对你印象很好,他向妈妈和大姐问了你的情况,说没能做女婿就做儿子。大姐收到旗袍也很喜欢,说你还记着她,没办法向你表示感谢了。那旗袍很好看,我也很喜欢,我自己也去买了一件,跟你那件差不多。”
    “我崇敬你爸爸,也喜欢你们一家人,但我们这种人高攀不上。”
    “淮海,我想知道,你那天已经到了医院,为什么不见我呢?在北京4年也不来见我,在街上遇到还回避。我们虽然不是夫妻,但还是好朋友呀,以前那段感情难道你已经忘了,分别那么多年,你就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我就是为了见你才到北京来的。那天我先在门诊见到了你,后来在门诊外面坐了两个小时等你下班,可是你下班后从我身边走过,看也没看我一眼。”
    “真的?”曙光又一次惊讶地问。“淮海,真对不起,我没看见你,我日夜望眼欲穿,想见到你,但你到了面前我竟未能看见。”
    “我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就我一个人,很显眼,别人都能看见,为什么就你看不见,你心里已经没有我了,所以眼里也没有我了。”
    “淮海,真对不起,我心里怎么会没有你呢,真的是没想到你会在医院,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来见我了呢。淮海,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丈夫的妹妹苏小妹告诉我的。”
    “怎么偏偏就碰上她呢?”
    “你不用担心,她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我没有和她明说。”
    “她知不知道都无所谓。我知道你回避我的原因了,是她说我已经结婚,你怕影响我的家庭关系。”
    “不是!我并不怕影响你的家庭关系,我们认识时,你的丈夫还不知在哪里呢,我没有影响他,是他影响了我。我原想把属于我的再夺回来,但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因为你已经不爱我了,如果我去见你,你或许仍然对我很客气,或许对我还有点儿情谊,或许也会给我买东西,对我说两句安慰的话,或许也会说服丈夫,请我到家里做客,陪我去游览长城……但回到家后,又亲密地和丈夫生活在一起,丈夫问你:‘今天出去很快活吧?’你说:‘亲爱的,别多心,他只是我以前的一个普通的战友,我不可能和这样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他也只是顺便来看看我,我也只是尽尽战友的义务,我的心里有谁,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你说,我会受得了吗?”淮海这几年心中的怨屈,像决堤的洪水,全都倾泻了出来。
    “淮海,我在你心里竟成了那样的人,你就不能把我想得好一点吗?”
    “曙光,我心中的圣洁的女神,我最亲爱的、日夜思念的梦中之人,突然成了别人的妻子,你说,我还能怎样想呢?”
    “你真的还日夜思念我吗?”
    “我真是作贱,人家早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我还想着人家。我也想通了,其实我就是个保尔,这话我在部队时就对你说过,你还不准我说,现在不都验证了?只是冬妮娅最后见到保尔,只剩下怜悯,你对我还能有一点儿旧情,我也该知足了。”
    曙光委屈得眼泪汪汪地说:“淮海,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不是你说的那样,我的心一刻也没忘记你。”
    他们默默地来到一个街心公园,在僻静处的一条长椅上坐下。
    淮海说:“我今天来见你,是因为我们毕竟曾有过一段感情,虽然是镜花水月,但我忘不了。如果你以后也愿意记住那段感情,我感谢你,但如果你早已把那段感情忘了,那就算我自作多情,就算我没来,以后也绝不会再来。”

安逸飞楼主 发表于 2026-7-17 17:03:03 | 查看全部

第六章(三)



      曙光说:“淮海,你是在怨恨我,但你知道我心中的痛苦吗?我能向谁说呢?就是写一封信也没处寄。唉!算了,反正我已说不清了。我很想知道你的夫人是个怎样的人,淮海,你能对我说说吗?”
    “夫人?”淮海说,“‘小生二十五,衣破无人补’,我都28岁了,还是光棍一条。”
    “你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你知道我结过婚?”
    “淮海,我到你们黄海找过你。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跟我约定到北京来的,可为什么突然结婚了呢?难道以前你对我的爱都是假的!这个问题一直梗在我心里,我是又想知道,又怕知道。”
    淮海就将郑丽的事详细地告诉了她,最后叹了口气说:“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我桃花运旺,将来会沾女人光的,谁知道桃花有意,流水无情,都漂走了。”
    听了淮海的叙述,曙光急切地睁大眼睛望着淮海问:“那你还是单身一人?”
    “对影共两人。”
    曙光仿佛无力承受心中痛悔的重压,弯下身体,两个胳膊肘支撑在腿上,两手捂住脸,身体颤动,像珍珠一样的泪珠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这个当年那样开朗、活泼的小姑娘,现在竟变得这样脆弱、忧伤,淮海心中涌出无限的爱怜。夜幕降临了,街心公园一盏盏相隔老远的路灯亮了,灯光朦胧,仿佛从地底下一下钻出来许多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在树下,都拥抱着,社会风气已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在几年前,年青人牵手还要遭到众人的侧目,而现在大街上,光天化日之下,也可以见到男女勾肩搭背、卿卿我我。在他们旁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对青年男女在争吵,女声尖锐激动,“喳喳喳喳”像喜鹊,男声低声下气,“咕咕咕咕”像鸽子,随后姑娘把脚一跺嚷了一声“喳喳喳喳”,一扭身快步往公园出口处走去,小伙子赶紧应了一声“咕咕咕咕”,小跑着跟在身后追去……淮海目送着那个小伙子,心想:看他惊恐得像个兔子,现在的姑娘脾气真大,我们大院的那个炊事员的姑娘,嫁了个部队排长,就像当了皇后娘娘,眼睛瞪得像是钟馗打鬼,张口就骂,连自己的内衣内裤都要丈夫洗。曙光可从来没对我高声说过一句话,我不高兴的时候,还处处迁就我,全没有一点高干子女的刁蛮。她可不是没有个性,她在家里,是父母和哥哥姐姐最疼爱的人,她对我这样,是因为爱我,现在她对我还是这样。她是知道我已结婚、却并不知道我已和郑丽分手,才和别人结婚的,我错怪她了,我先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的心比我还苦,但她一句也没有抱怨我……他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轻声说:“曙光,不哭了。”
    曙光直起身体,接过淮海递给她的手帕,擦着眼泪,抽泣着说:“淮海,我好像做梦一样,怎么糊里糊涂就和别人结婚了呢?我以后怎么办呢?”
    淮海黯然以对,他愿意为曙光做任何事情,甚至献出生命,但这事他无能为力,任何人都无能为力,就是真有来生,老天爷也不一定能让他们再次相遇。
    “淮海,后来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吗?”
    淮海凄楚地说:“我到哪儿找呀?”
    “你身边应该不会缺少漂亮姑娘的,学校也有那么多女生,难道没你喜欢的?”
    “曙光,这不是简单的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你丈夫对你好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天我只见到他的背影。”
    “他对我很好。西北人,比我大5岁,现在是G兵部政治部的干事。”
    “我知道你找的人肯定比我强,不然你也不会要。孩子多大了?你看我,也没想到给孩子买东西。”
    “我没孩子。”
    “结婚4年了,怎么还没生孩子?”
    曙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淮海,我结婚还不到两个月。”
    淮海惊问:“怎么,你不是1978年‘五.一’结婚的吗?”
    “原是准备那时结婚的,收到你送来的东西后,我也就没和他去领《结婚证》,后来又准备在1980年国庆节结婚,也还没领《结婚证》,那天在王府井是去买结婚物品的,又遇到你。直到今年‘五.一’才结婚。淮海,你两次在关键的时刻阻止了我,为什么第三次没出现呢?”
    这回轮到淮海痛悔了,痛悔的利刃,割着他的心,“北京城那么大,有那么多人,我在来北京的第一天就遇到苏小妹,以后又在大街人群稠密之处遇到曙光,其实就是老天爷也不忍心再让我们分离,让我们有机会将误会消除,可我都干了些什么啊!惹得老天爷发了怒,将我们的幸福大门彻底关闭了。”
    “淮海,我不是怨你,我是悔恨,如果现在我还没有结婚,该有多好,两个月时间就毁掉了我们的终生。”
    “我是痛恨自己。”
    “淮海,你别自责,终归现在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已经不能在一起,但生活并没有结束,你因为我耽误了这么多年,我想给你介绍一个,我觉得这个人跟你很合适,她曾经爱过你,你也喜欢过她,你愿意吗?”
    “曙光,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的梦中之人成了我的婚姻介绍人,我无法接受。”
    “给你介绍,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这是没办法的事,以后你不要忘记我就行了。”
    “等哪一天我感情解冻再说吧。”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在他们身后,有一只录音机在唱着邓丽君的缠绵的歌。
    “淮海,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6点35分在前门车站上车,很早就要起床赶公交车,你来不及,不用送了。”
    “我怎么能不送呢!你不用乘公交车,我叫苏东山开车送我们去。”
    淮海的血往头上涌,挥了一下手,断然说道:“不用,我不想见到他。”
    “那叫他把我送到学校门口,然后我们乘公交车去车站。淮海,你不能留在北京工作吗?那样我们也能经常见面。这事我可以办到。”
    “我们现在这种状况,见面不如不见。我回去准备准备,然后还要到德国去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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