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情

1967年秋。

云剑锋在图书馆看报纸。大标题：“毛主席视察南方各地”。

北华园马蹄湖畔，晚上云剑锋听广播：“毛主席在最近南巡时指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

次日早饭时，李童义与云剑锋交谈：“剑锋，毛主席关于大联合的指示听了吗？”剑锋：“听了，很重要。”童义:“听说我校两个红卫兵组织的头头开了一夜的联席会议，制定了大联合的协议。”

早饭后，北华园内两派红卫兵集聚广场，舞台上两派负责人宣读联合协议书，全场红旗飘舞，欢声雷动。与此同时，先锋广播社和向东广播社大喇叭分别广播同样的新闻：“北华大学两个红卫兵革命组织，热烈响应毛主席关于革命大联合的伟大号召，组织全校师生在校园内举行游行，并召开了由两个革命组织全体成员参加的联合大会，发表了关于两派组织实行革命大联合的共同声明，实现了全校的革命大联合。”

当天，云剑锋心情万分激动，感触很深。回到教室，挥笔给《光明日报》写稿。题目为《我们没有理由不联合》，署名“剑锋”。文中写到：“我们北华大学两个红卫兵组织，都是积极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为了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而建立起来的。我们两个革命组织的成员，绝大多数都是工人阶级和其他劳动人民的儿女；我们两派所拥护的，都是共产党的领导和社会主义制度；我们两派所反对的，都是危害党和社会主义的反革命黑帮以及形形色色的阶级敌人；我们两派所追求的，都是大破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制度，大立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制度。因此，我们两个革命组织的性质、方向、宗旨不是对立的，而是一致的；我们两个革命组织的关系，不是你死我活的对手，而是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至于我们两派之间的分岐和矛盾，都属于无产阶级革命群众内部的分岐和矛盾，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正如周恩来总理在接见天渤代表时所说过的：一个学校两个革命组织，天工、北华就是如此。所以，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而应当响应毛主席党中央的号召，紧密地团结起来，实现革命的大联合。……”

两天之后的九月二十五日，《光明日报》刊登了这篇《我们没有理由不联合》署名“剑锋”的文章，。这份《光明日报》传到北华大学后，贴在了教学楼內墙上，大家围看，有人问：“这个剑锋是谁？”云剑锋上前说：“我是剑锋，这篇文章是我写的。”

1967年中秋。

剑锋《我们没有理由不联合》文章发表后，顿时引起了全校师生的极大震动和强烈反响，而两派广播社却发出不同的声音。

先锋广播社广播说：“《我们没有理由不联合》这篇文章，是一篇好作品，它表达了我校全体红卫兵成员热烈拥护毛主席关于革命大联合的最新指示的心声，反映了全校师生期盼早日结束两派对立的混乱局面和恢复正常教学秩序的强烈愿望，得到了绝大多数同学的正直称赞、坚定支持、热情关怀和真诚维护。”

向东广播社广播说：“《我们没有理由不联合》这篇文章，是一株大毒草，作者剑锋是光明日报伸向北华大学的黑手!北华大学两派红卫兵的关系，不是同甘共苦、同舟共济的战友关系，而是造反与保皇的对立关系，夺权与反夺权的对手关系，执政与在野的对抗关系；两派不能实行平等联合，而只能是有权派吃掉无权派，强势派消灭弱势派。”与此同时，校内大中路上刷了一条醒目的大标语:“打倒狗剑锋！揪出光明日报伸向北华大学的黑手!”紧接着，传单和大字报的批判稿也铺天盖地而来。

于是，北华大学轰轰烈烈的革命大联合如同短命的“昙花一现”，只开放了一两天，就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云剑锋在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的状态下，悄悄走出校门，乘车去往天渤市革委信访接待室。拿出一份自己预先写好的情况材料，递给接待员。接待员看后说：“情况我知道了，你有什么要求？”云剑锋：“我想请求人身保护。”接待员：“那不必。你可以暂时在校外找个住处，躲避一下风头，等风头过后再回校。”云剑锋：“好的, 谢谢!”之后，云剑锋隐居在医学院中一间潮湿的宿舍里，他在日记本上写一首《联合文章（七律）》

联合文章（七律）

光明小作论联合，风雨海河起浪波。马路横标抓祸首，广播报纸告通牒。

理经辩论方清楚，名受冲击更素洁。称霸一时凭势力，最终胜利靠科学。

1967、9、27   星期三

云剑锋隐居一周后，返回北华东楼内，与同系的同学杨山石相遇。杨山石：“云剑锋！你最近去哪儿了？”云剑锋：“我去隐居了。”“我到处找你，你原先就是系宣传组长，还是校广播社记者，这次光明日报发了你的文章，很有名气了，来我们先锋广播社吧！”“我怕出头露面。”“其实没几个人知道剑锋就是你。人们传说剑锋是学校党委的秘书，有的说是《北华学报》的編辑。”“对呀，我的名只有我班人知道，你怎知道的？”“是你们班李童义告诉我的，他现在是《新北华》报的编辑。”“《新北华》？那是我俩创刊的，开始是刻蜡版油印的。”“现在是工人铅印的！”“有空我去看看。”“你现在就跟我去广播社吧！”“好，我接受你的邀请，恢复本行，叶落归根，重操旧业！”“这就对啦！”

1967年晚秋。

云剑锋跟随杨山石去北华园北村，先去参观楼下的《新北华》报铅印室,没见到李童义,见到师傅们正印刷新报。之后又到二楼先锋广播社，屋内有五人。杨山石：“我给大家介绍一人，他就是剑锋。”众人惊喜。男：“剑锋，你了不起!” 另男：“剑锋，我支持你！”女：“ 剑锋，我认识你！”大家笑起来。杨山石：“尚红，你等会儿再说。以后剑锋就和我们一起工作，大家欢迎！”全体鼓掌。杨山石：“云剑锋原是校广播社记者, 是我们老同行。 现在又回到咱们先锋广播社来作记者兼编辑。大家都互相认识了，其他人不用一一介绍了，在一起工作，很快就会熟悉的。”

尚红走到剑锋身前，小声说：“我们早就很熟悉的，但想不起在哪儿相逢过。难道在梦里？”剑锋微笑说：“我想起来了。是在夏天，总部要我写一篇《先锋红卫兵关于坚持革命大方向的政治宣言》，要我交给宣传车的广播员，在化学楼一楼进门处交接。我到了大门口,跟我交接的人，就是你!”“对了,宣传车里那个广播员就是我， 那个把稿子递给我的人就是你! 那时, 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叫剑锋啊。”“剑锋是我的名，我姓云，叫云剑锋。”“怪不得人们找剑锋找不到！你是哪个系的？”“经济系的。”“和杨山石社长一个系？几年级？”“62年级，比杨山石高一年级。”“怪不得杨社长很快就把你找来了。”“你名字叫尚红？”“我有两个名字，本名叫尚惠君，艺名叫尚红。”“都好听，你是哪个系？”“外文系俄语专业。”“65年级？”“嗯，你怎么知道？”“看你年岁小，还像个高中生，高四大一！”“我都大三了。”“但大一大二没招生，你还是大一。”二人笑。

化学楼前花园，剑锋坐在长凳上，在修改文稿。尚红走来说：“剑锋，去食堂吃饭去吧！”剑锋：“还早一点，改个稿。”“什么稿我看看，《红卫兵之歌》？你会写歌？”“业余水平。这是我年初在《新北华》小报上谱写的，今天进行修改推敲，加了一段大联合的内容，歌词共有两段和一个尾声。你看看，可不可以录用？”“太好啦，我先把歌词给你播出去，以后录成歌曲再唱出去！”“好吧，咱们去食堂吃饭。”二人走出花园。尚红：“今天在广播社跟他们打朴克，咱俩总输，我心里很烦闷，你倒在这里写诗歌，很高兴的样子。”剑锋：“与同事们打朴克，输赢是手段，快乐是目的。更何况与你一起输，我很幸运！”“什么逻辑，输还幸运？”“一个战壕的战友，和你同甘共苦的感受。”“哇，我好感动啊！”

        次日，在北村楼顶大喇叭响声中，传出先锋广播社播音员尚红的声音：

红卫兵之歌（七古）

红卫兵啊红卫兵，忠于领袖毛泽东。大风大浪练才干，革命建设当英雄。

红卫兵啊红卫兵，冲破黑暗向光明。实现革命大联合，为国为民立新功。

先锋战士向前进，太阳光辉照征程。先锋战士向前进，祖国江山红彤彤。

1967、10、8   星期三

1967年初冬

云剑锋每天去图书馆看报刊资科，在日记本上写日记，在稿纸上写文章，给广播员送稿。

先锋和向东两派，搞大联合不成功，又重起战乱。先锋广播社成了向东派性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一天，先锋广播社所在的北村小楼屋顶被暴徒撬开，砸伤了剑锋头皮，许玲和尚红给他包扎。之后，手无寸铁且身受伤害的十几人，被赶出广播社楼外。院中有人喊：“剑锋，那人就是剑锋！”很多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乱打。忽然，一人喊：“住手，你们还讲不讲人道，快送医务室抢救！”两个好心同学上来，架着剑锋的两只胳膊离开现场。一同学说：“送咱校医务室？”另一同学说：“不，那里危险，咱去天大医务室，没人认识。”到天大医务室，医生处置完后说：“缝了七针，送哪养伤？这里不安全，快转走。”同学说：“我己打了电话，公安医院的车马上到这里来接人。”剑锋此时清醒，问：“请问二位同学名字？”“我们是物理系一年级的。”剑锋被转送公安医院，获得平安。

杨山石、尚惠君等来医院看望剑锋。尚惠君：“这帮人简直是土匪，竟然把咱们广播社楼顶房盖撬开，残无人道！”许玲：“他们还把我们广播社里的所有财物笔记本洗劫一空，筒直是劫匪！”剑锋：“我的日记本和饭盒可能被他们劫走了。”杨山石：“找他们去要！”

尚惠君又来看剑锋。说：“他们在大中路上，贴出评你的大字报《雷锋-关锋-剑锋----评剑锋日记》。”剑锋：“我猜到了，这是他们砸广播社时，抢走我的日记本，正好证明了他们进行打砸抢的行径。”“大字报把你和雷锋、关锋连在一起。说你是假雷锋，真关锋。”“关锋写过一本学习雷锋的书，名为《为谁活着怎样做人》，当时我很爱读。大字报的标题很新鲜，在客观上又起到了表扬我学雷锋的效果。”“你倒是看得开，想得开！”

“主观动机与客观效果，有时是相反的。”“你真是个奇才！”

云剑锋出医院，回北华大学。先到大中路上看那张《雷锋-关锋-剑锋----评剑锋日记》的大字报，再回到东楼宿舍。杨山石来说：“咱们广播社不在北村了，搬到东楼来了，就在三楼西头那三个屋里，你歇两天，伤好后就可以去上班了。”云剑锋：“我伤已好了，这就去上班。”二人一同进广播社。杨山石：“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广播社重建完成，剑锋康复出院，又回到广播社来，应该庆祝一下。”尚惠君：“我们合个影吧，小邵，你去拿相机来！”小梁：“在哪儿照？”许玲：“在三楼阳台吧，那里阳光充足。”杨山石：“好，你把张林和贾小辰他们都叫来，大家去阳台，照全体合影。”……

中午，剑锋、尚红、许玲、刘青、梁生五人从食堂买饭，回到编辑室大桌台来吃。热热闹闹，欢欢笑笑。许玲：“剑锋，你受伤那时，真吓死我啦{”刘青：“老兄，祝贺你康复出院，转危为安，必有后福。”尚红：“你要好好补一补，来，我吃不下这些肉，给你吃吧。”梁生：“看，我们的关心都是虚的，只有人家尚小姐是实的！”尚红：“小梁子，你！”

1967年严冬

广播社，剑锋正在写稿件。小邵来说：“剑锋，北村招待所捎信说，让你去见客人。”剑锋去北村学校招待所，见是袁珍香和四叔云佩信。剑锋说：“你们来了，这里有点乱，条件不好。”四叔：“你的伤怎么样？”剑锋：“好了，没事。”珍香：“见你的信，可把我吓坏了，好几夜没睡好，不放心，就拉四叔一起来看你了。”剑锋：“唉，就怨我，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知道保密，反而当作新鲜事写信告知了你，劳你们跑一趟。”四叔：“看你伤好了，心情还这么乐观，没事我就放心了。”剑锋：“我领你们去吃饭吧，顺便看看我们校园，这是北村，中间是大中路，大礼堂。路那边是南村，路的西头是几个宿舍楼、几个食堂、大片农场。我们去职工食堂吃饭吧。”

剑锋、珍香、四叔三人从食堂出来。剑锋：“我们先去珍香住的客房看看。”到了客房。珍香：“这屋就我一人居住，条件较好，放心吧。”然后，剑锋和四叔出来。剑锋：“四叔，你住北村空房，条件一般，我和你一起住。现在也不正规，我的住处总搬来搬去打游击。”四叔：“在这动乱时期，要保护好自已，不要冲动，遇事要冷静，千万不要再受伤害。”剑锋：“好，四叔的话我牢牢记住，小心从事，不让家人操心。”四叔：“既然你身体很好，我们就放心了，我和珍香也不在这儿给学校添麻烦了，明天就回去了。”剑锋：“住几天在街里转转呗。”四叔：“兵荒马乱的，有什么可看的，回去还有事要办呢。”

次日早晨，剑锋去珍香屋里说话：“睡的好吗？”珍香：“一夜没睡踏实，总做梦。在这儿也没什么事，还是早点回去吧。”剑锋：“四叔说回去有事，就不留你们啦，带着你的包，咱跟四叔一同去吃饭。”饭后，三人从食堂出来，向大门口走。珍香：“钱够花吗？给你十元钱吧。”剑锋：“不用，我够花的。”四叔：“放寒假回家去吧。”剑锋：“嗯，去看你和珍香。”珍香：“到门口了，我们去等车，你回去吧！”剑锋：“好，再见，四叔再见！”

早晨，广播社室外水池。尚红和许玲正洗东西。剑锋走来问：“你二位洗衣吗？”许玲：“洗被罩。”剑锋：“你倆的？”尚红：“你俩的。”剑锋：“你开什么玩笑？”许玲：“真的，是你和杨社长你俩的。”剑锋：“你们这是学雷锋做好事？”许玲：“算是吧，今天天气好，洗好晒在阳台上，一会儿就干了。”尚红：“下午我们就给你们缝好，放心吧，误不了你晚上盖被！”

下午，剑锋走进广播社编辑室。尚红和许玲正在屋地上缝棉被。剑锋高兴地说：“谢谢你们，一下缝两个棉被，你们辛苦了”尚红：“不辛苦，我们一人缝一个，小许正缝杨社长的。”剑锋：“我的呢？”许玲：“尚红给你缝好了，送你宿舍去了。”剑锋：“我太感谢不尽啦！”尚红：“谁让你感谢！”

夜晚宿舍。剑锋睡下，边听广播边想：“我一来到北华大学，就成了校广播社的记者，那时只是写稿和投稿。如今我是记者兼编辑，与几个播音员、编写员和播放员一起工作。三方面互相配合，完成广播宣传的任务，这是一项十分光荣的事业。我身处这个和谐的集体，感到无限的温暖幸福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