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安逸飞 于 2026-8-24 17:02 编辑
淮海又说:“在我们全省,江南江北,只有黄海地区没有山,到处是水,我们黄海被称作‘百河之城’,城的四面被四条大河环绕,东面是通榆河,南面是串场河,西面是蟒蛇河,北面是新洋港河,我小时候,城中心有一条中市河,把城区分成南北两半,城里到处都是小桥流水。但见惯了水,也就没什么感觉了。我从小最向往大山,太行山、吕梁山、祁连山、昆仑山……上初中时特别想到那里去插队。后来我到皖西大别山当兵,那里山清水秀,风景优美,漫山遍野都是火红的杜鹃花,但到了那里不久,就觉得很寂寞,离我们营区十几里的地方有一个小镇,也就是一条街,一里多长,我们能去一次就像去上海一样高兴,服役期还没满,我就盼望着日子快点过去,赶快退伍离开那里。人的感觉往往就是这样,有的看似很美好的东西,想得到它,但真的得到了,又会觉得并不美好,又想抛弃它。”
顾芳像是在课堂上听淮海讲课那样,专注、崇敬地看着淮海说:“路老师,你说话总是那么有哲理,那么美,像诗一样。”
有两个年龄不大的农妇,在不远处锄地,不时朝他们转过头来,后来干脆走到他们身旁坐下休息,瞧着他们,风把两个妇女的话声送了过来:一个声音说:“是城里来的小夫妻。”另一个声音说:“不像,男的比女的年龄大,怕是外来打野食的。”先说话的声音又说:“王玉芬和三队的张红旗在南边的树林里亲嘴,被王二呆看见了,向他们扔泥块,张红旗就天天给二呆买烧饼。”另一个声音又说:“东边的树林子里,经常有城里人来干那个事。”顾芳红着脸看了看淮海,他们往别处走去,只听身后还在说:“他们去树林了。”
中午,他们来到镇上车站旁边的一家饭店吃饭,有一辆客车进站,本来只有他们两人的饭店里顿时挤满了人,淮海警惕地听他们讲话,是淮安和扬州地区的口音,十几分钟后,饭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饭后,淮海把那封信拿了出来,顾芳一见,满脸通红,淮海说:“这是一个姑娘心中的秘密,我想还是让姑娘本人保存,信我没有看。小顾,我对你很有好感,但实在对不起,我们不可能。”
顾芳急忙说:“路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理解错了。”
淮海有些意外,说:“那最好,是我想得多了。”
顾芳又说:“路老师,我并不是要破坏你的家庭,我只想……”
淮海用手止住顾芳的话,这时一个服务员过来收拾碗筷,服务员走后,顾芳急切地又说:“路老师,我只是想能和你有那种关系,那种纯粹是精神上的关系,不是刚才那两个妇女说的那种关系。”
淮海正要说话,那个服务员又转回来,将已经擦过的桌子又擦了一遍,然后心不在焉、磨磨蹭蹭反复地擦着旁边的另一张桌子,不肯离开。淮海对顾芳说:“我们走吧。”他们来到车站,买了两张回城的车票,走进候车室,小候车室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旅客躺在椅子上睡觉,头底下枕着旅行包,脸上盖着一张报纸,那报纸就像是粘蝇纸,叮着许多苍蝇。
他们坐到最里面的长椅上,从那里可以看到候车室里的全部地方,顾芳局促不安地看着淮海,像小孩子一样等待着回答,淮海用从饭店的桌上拿来的餐巾纸擦了擦脸上的汗,顾芳打开包,拿出一块手帕,往淮海身边靠了靠,来给淮海擦汗,淮海说:“不用,会把你手帕弄脏的。”顾芳说:“不会的,路老师。”淮海说:“那给我自己擦——小顾,我刚才在湖边对你说过,有些看似美好的东西,其实并不美好。你还年轻,还很单纯,生活才刚刚开始,你应该去追求真正属于你的幸福。我对你而言,其实只是一个虚幻的存在,是不会给你真正的幸福的。”
顾芳听了淮海的话,用低沉、伤感的声音说:“我是在长沙上的中学,高二时父亲转业,我们一家回到了黄海,虽然我转到了黄海最好的学校,但江苏和湖南的教材不完全一样,第二年我参加高考没考上大学,复读了一年仍然没考上,就上了黄海商校。但没想到,我竟在这里遇到了我梦中的人,就是毛主席《沁园春》里的‘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那种青年知识分子。可是,老天让我遇到了他,却又不让我早点遇到他,我9月份进校,国庆节他就结婚了,我的美好的梦破碎了……”
淮海说:“小顾,今天的梦醒了,但今天也会过去的,明天又会有新的梦。你年轻、美丽、纯洁,会有更好的梦的,定会梦想成真。”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温柔地拂弄着他们的头发和脸,顾芳眼睛里噙着泪水,摇了摇头,说:“路老师,你可能不知道我心里的痛苦,我老想去找你,又不能老去,你们科里的黄薇见到我就说:‘你又是来找我们科长的吧?他在办公室,就一个人,你快去吧。’我听得出来她话里有话,每到星期六下午,我心里就特别空虚,因为明天要有一天看不到你,星期天在家里,总是心神不定,不知该做什么好,我只有安慰自己,这一天总会过去的,明天就又见到路老师了。可是,再有一个多月我就毕业了,以后就再见不到你了,我该怎么办呢?路老师,我知道你是个正派人,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就想能经常见到你,能像今天这样在一起谈谈心里的话就行了,我绝不做不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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