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生活》 - 第2页 - 小说在线 - 文学博客网 - Powered by Discuz! Archiver

admin 发表于 2026-1-21 09:03:46

第4章 剪刀和引力

    那只剪刀是一只鸟,蓄谋已久地盘踞在梳妆台上,仿佛栖息在木兰树顶。它设计了自己的动作和姿势,然后飞入我的脑中,借我的手完成了它的预想。
    雨天终于过去,它是以铅灰的云间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雪亮的阳光像匕首一般猛然斜刺下来而宣告结束的。
    星期日的清晨,我不用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天晴了。
    我懒在床上,不想起来。趁母亲一时还顾不上管我,我干脆就任凭自己在脑中交谈起来。
    父亲一边吃早饭,一边读着报纸。他阅读的速度一定很快,我是从他的食之无味的快速咀嚼的嘴唇蠕动中,判断出这一点的。父亲强烈、专注的事业心和他性情的急躁,总是使他很难平平静静、悠闲从容地过日子。他的思维总是闪电般迅速,常人一般跟不上他,他嘴里说这句话时,他的脑子已经提前进入下一句话,或跳跃到另外一个话题里,以至于他无法把嘴里正在说的话表达清楚,这常常使他感到恼火。他从来等不及排队买东西或办什么事,如果非需要排队不可,他宁可不买那东西不办那件事。
    从父亲急躁而激动的表情中,我知道父亲又要出去开会。
    这时正是中国的政治局势发生巨大转折的年头,从父亲对母亲的寥寥数语中,我模模糊糊感觉到他的处境终于也因此有了好的转折。但是,外边的那些大人们的事情我还不太懂,也不关心。外界与我无关。我关心的只是外边的大的转机并没有给我家里的气氛带来多少转机。这使我依然不愉快。
    母亲这时在房间里擦擦这、弄弄那,转来转去做着手里的事情。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从下向上也斜着目光,看到家里的窗子敞开着,远处天际遥远的铁锈红色似乎散发着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那是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P城庞大而沉重的呼吸。那气息在房间里弥漫,填充着我的肺腑,它像灰色而肮脏的时间一样,永远紧贴着善良的人们的手臂默默地溜走、滑过。
    父亲正夹起皮包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拗拗只会睡懒觉,连话也不会说。将来只配找一份哑巴的工作。”
    母亲说,“她还没完全长大呢。”
    父亲说,“还要多大才算长大?你这么宠她,还教她和我作对,有什么好处?”
    “你自己和拗拗弄不好,怎么是我教的?你和所有的人都搞不好关系,连狗都和你作对。”母亲把话还击回去。
    父亲用力摔了一下房门,离开了家。
    我感到高兴,今天又可以单独与母亲在家里了,不用去上学,也不用听父亲发脾气。我躺在床上,似乎看到了院子外边那辆黑色的小汽车,它稳稳地卧在木门外,等待着父亲的脚步声。然后,它自动地打开一扇车门。仿佛是一只残缺了一侧翅膀的巨鹰,忽扇着一个翅膀,等待我父亲钻进它的身体后,从早晨八点钟的阳光里启程。
    ……可是,不知为什么,一眨眼的工夫,那辆小汽车就变成了一辆气喘吁吁的警车,我父亲一晃,就成了一个身穿褐色囚衣的囚犯,他的手脚都被镣铐紧紧束缚着,他正在用他的犟脾气拼命挣脱,可是他依然被那辆警车拉走了。拉到一个永远也不能回家的地方去了……
    我一个惊醒,从似睡非睡的糊涂梦中清楚过来。这时,父亲已经人影不见,离开家去开会了。
    我继续自己脑中的无声的影片,这个习惯使我可以避开喧嚣的人群、甚至避开我的母亲而不感到寂寞。
    同时,这个习惯,也使我像一个真正的带菌者,主动地渴望避开人群,独自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
    我继续在自己的思路里行走:
    ……我先是看到小学校里的那一条狭长的甬道,红砖地板光秃秃的,上边斑斑驳驳的浮一层银亮的黯灰色,仿佛经历过年代久远的岁月,已被踏在上面的千奇百怪的小脚掌磨损得印痕累累,被那些负荷沉重的小学生们刻下了思想的皱纹。T先生笑眯眯地站立在甬道的一端,似乎不怀好意。于是我背道而驰,用力朝另一端狂奔猛跑。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可是,待我回头定睛一看,才发现T先生的身躯忽然就变成了我父亲,我父亲威严高大地耸立在小学校那一条甬道的一端,我满腹狐疑。待我终于跑出了甬道口,我看到另一个我也刚好从甬道里跑出来,她们俩互相审视,想交换一下关于刚才那个男人到底是谁的意见,但她们想与对方交谈又想逃开对方,最后,她们互相否定,然后各自走开了……
    这时,我的母亲过来叫我起床,吃早饭。
    我应着,身体却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我绕开刚才那个思路,我实在不愿意想那件事,想男人们的事。
    母亲坐到床沿上来,侧着身子看我,并把手抚在我的瘦脊背上。母亲斜弯着的腰,正好让开我躺在床上的视线,我的目光穿过外间屋长长的过道,又从父亲刚才吃早饭的长饭桌底下穿过,刚好落到家里的那一扇有些破损的木门上。
    我模糊地谛听到似乎有一个女人的歌声从外边遥远的地方渗透过来,那声音之微弱,仿佛是穿过无数的残垣断壁、经历了很长久的时间之后,才走进我的耳朵里。
    现在回想,我记得,那仿佛是一首关于爱情的歌曲,好像是在唱一个被抛弃的女人的忧伤。尽管这忧戚的声音微弱得几乎任何一只粗糙的耳朵都无法听到,但是我当时依然听得格外真切。“……请为我打开这扇门吧我含泪敲着的门,时光流逝了而我依然在这里……”那声音仿佛是停留在远处的波浪,在长廊和整个房间里低徊、旋转和绵延,韵律的柔软的脚步带着我,穿过门外阳光斑驳的庭院,沿着户外的一束束斜射的稀稀落落的光线,终于那波动的声音之流停留在对面邻居家的木门前,歌声就是从住在这里的禾寡妇家发出的,她的声音总像一贴凉凉的膏药,柔软地贴敷在人身体的任何一处伤口上。
    禾寡妇的声音在阴雨天里尤其特别,音质厚而脆,并不绵软,雨天的湿度给她的发脆的声音裹上一层很润的壳,使得那声音散发出一种性的磁场。一种混合的性,或者是变了性的母性。
    在后来的沉甸而漫长的岁月里,她的这种忽然断裂又忽然衔接的磁质的声音,总是能够穿透我的左右旁通的一片混乱的思忆网络,直抵我的耳朵,像真实地听到一样清晰。这阴雨天里(实际上是雨后初晴的短暂的晴朗天气里)独有的湿淋淋的声音,总是使我忆起往昔生活的那些琐碎无章的小片段,它们零乱不堪,缺乏条理,如一团缠连不清的头发,无法用清水梳洗顺畅。面对我脑中的那些可以伸向多种可能性的潜在的思绪,我无能为力。
    在那个夏天的混杂在空洞乏味的知了叫声里的女人歌声里,我不禁莫名其妙地黯然神伤起来。
    我从母亲的手里抽出我的身体,然后一跃站起来,立在床上开始穿衣服。透过另一扇墙壁上的窗户,我看到窗外灰乎乎的枯草地上,几个小孩子正在追逐嬉戏。我看到六月的阳光在清旷的天空中迷雾一般蔓延。
    母亲说。“快起来洗漱收拾,咱们今天出去看电影。”于是.我迅速地穿衣服。叠被子。心里有点兴奋。
    我刚刚腾出床。母亲就把一条乳白色的毛料子裤子平展展地放在我的床上,然后就用熨斗横平竖直熨起来。我一眼看出那是父亲出门开会时经常穿的裤子。母亲显得笨手笨脚,不断有蒸汽腾起,使得她的动作紧张而夸张。
    这件事以前都是奶奶做,所以我没感觉这有多么重大,现在被母亲做起来,就像是一场高难动作,非常显眼。
    总之,母亲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反感。
    母亲忙完了,就把熨斗放到厨房去,然后又在厨房的水池子里洗着什么。
    这时,我已经洗完了脸,觉得眼睛明亮了许多。
    我立刻把目光向我的床瞥去,我的眼睛在干净整洁的床上无声地摸索了一会儿,就落到那一条乳白色的毛料裤子上。
    我一边往脸上涂抹着嫩肤霜,一边注意到我房间的门正紧紧关闭着,像个闭紧嘴唇的沉思者伫立在那儿,缄默无声。只有敞开的窗子,传递过来哗哗啦啦水流如注的声音。
    我把肤嫩霜放回梳妆台抽屉里的时候,我的目光一下子撞到剪刀上,那剪刀冷嗖嗖地泛着幽蓝的光泽。我向后闪了闪身体,仿佛在回避一桩错误。
    我走到窗前,垫起脚尖,倾斜身子,尽可能靠近敞开的窗口,谤听厨房里那只水龙头的水流声,我在自己的空空荡荡的房间里,不用真正去看,就能看到那只寂寞的水龙头正如同一道细长弯垂的瘦脖颈,凉嗖嗖的水线百折不挠地垂落。
    我感觉到,麻木的时间仿佛因那声音的存在,而有了不间断的流动感,我也因此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
    我急速转身,拿起剪刀,直奔我床上的毛料裤子,对准平展展的裤腿就是一剪子。剪刀与毛料裤子咬合发出的咔咔嗤嗤的声音,如同一道冰凉的闪电,有一种危险的快乐。我的手臂被那白色的闪电击得冰棍一般,某种高xdx潮般的冰凉的麻。
    游戏的快感使我既紧张又惬意。
    然后,我像一只惊慌的兔子,几个蹿跳就离开了家。

admin 发表于 2026-1-21 09:04:09

第5章 禾寡妇以及更衣室的感觉

    这个女人是一座迷宫,一个岩洞的形状,我掉进了这个轮廓里。我们的身边狭窄的空间布满了黑暗,像被蒙在被单里面,我们互相看不清,脸孔模糊,四周的洞壁发出嘘嘘的回音,以至于我们不敢大声交谈。我们的脚尖下面就是望不到底的深渊,我们寸步难行,无法前行又无法退缩,虚无在我们的身边蔓延。前方的危险,使我们不得不停下来,脱下衣服,丢掉身上的重负,同黑暗挤在一起,我们为彼此触碰到的感觉所压倒,我们披推到了存在的边缘。
    她的年龄站立在我的前面,但是,在时间的地平线上,她是我身后的影子。
    她说,我是她的出路和前方。
    那一天的电影自然是没有看成。
    母亲从厨房回到我的房间后,发现裤子被剪了。我听到她在我的屋里发出一声尖叫,仿佛那不是一条裤子,而是一条活人的腿,剪开的裂缝正在突突地往外奔涌着鲜血。
    但是,母亲并没有立刻喊我回家,劈头盖脑地教训我一通。
    整整那一天,她都围绕着那条巨大“伤口”转来转去。力图用什么办法将它弥合起来。可是那口子的确太耀眼了,在经过母亲一天的精心修补之后,原本光滑细腻的乳白色裤子上,衔接处依然像卧着一条睡着的黑虫子,显眼地盘踞在裤腿上。
    晚上,父亲回到家里,又因为裤子事件和母亲别扭了一大场。
    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像个潜逃犯,不敢用力呼吸,不敢出声。
    母亲自始至终没有为此教训我,好像我从没有剪过裤子。
    实际上,如果她非要我交代清楚剪裤子的理由,我肯定说不清。因为拿起剪刀的这个冲动,是一种非常模糊、微妙的心理过程:在家里,剪刀从小就被列为禁物,不允许触碰;另外。剪刀与被剪物咬合时发出的声音,会在身体里产生一种奇妙的“解决”了什么的快感,那声音像电流一样,在血管里窜动,有一种麻嗖嗖的震颤;再有,就是父亲对我们的压抑……这一切混乱得毫无逻辑的念头,是无法在当时解释清楚的。
    一个尚未完全长大成人的缺乏理性的女孩儿,对一切禁忌事物的天然的向往之情,强烈叛逆的个性,以及血液中那种把—般的对抗性膨胀到极端的特征,决定了这件事情的必然性。
    那一天,我逃出家门后,就走到街上去了。我沿着晨光铺成的小路往前走,思绪纷乱。盲目地乱走了一阵,就在路边的街心花园的冷清的石板凳上坐下来。
    我望着对面墙壁石缝间被枯热的夏风吹蔫的一簇枯草茎摇摇摆摆,揣揣不安地等待着未知的结局。
    坐在那儿,我触物思情,一下子就脱离了眼前内心里的慌乱,不由自主地怀念起刚刚逝去不远的春天来。我记得那时候清晨,霉腐昧的湿气和令人惆怅的淫雨散去了,躲藏了多日的太阳从云缝间探出它的目光,把金黄、瑰红连绵不绝地投洒在星期日的房舍、街面以及绽满粉红色花朵的椿树上。
    蕨草、藤蔓茂郁芬芳。各种颜色的奇异之鸟沐浴在紫红的早霞中。
    望着眼前枯夏的景观,怀念已逝的盎然生机的春天,这并不能说明我是一个把昨日当成今天、把现实当成脑中愿望的人,我清醒得从不混淆真实与幻想。脑中那一闪而过的春天的图景,无非是我在浑然不觉中的“回忆病”。
    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我又站起来乱走。不知为什么,我的思路在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把出门前的问题丢到一边,跳到另外的地方去了。
    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街上所有人的身体怎么都成了标本了呢?看着是人,可是只要上前伸手一摸他的心脏,他就会像玉米叶一样顷刻间飘然倒地。倒在地上的那活物,躺在厚厚的弥漫着金黄色的光斑的士地上,苟延残喘,不停地伸着懒腰。哈欠如同气泡,一个个从头顶咕噜咕噜冒出来。然后那活物头一歪,就变成了一个个空空洞洞的残骸,只剩下我在T先生办公室里见到的图片上两个冬瓜那么大的睾丸或者Rx房。除此,人们还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
    或者,走着走着,身边的人群慢漫地坍矮下来,恍惚之间,人群的颜色一点点变得黯淡,原来直立的躯体呈现出倒卧状,灰乎乎的。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的人群其实是一群人形的狼,我一直都走在一片狼群里却不自知。我感到恐惧,因为我发现,我既不能形单影只地作为一个人独立存在。也不能变成一只母狼……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走在街上的人群里,这两种情形不断地重现。
    直到许多年之后的今天,我依然喜欢在街上独自乱走。为了避免上述情形的再现,我强迫自己避开大路,避开众多的人群,在上升的或者下降的边缘小路上行走。我从来不喜欢四平八稳的康庄大道,这似乎成了我的—种人生象征。而我发现,只有无人的晨曦的街,或者衰退了的黄昏的玫瑰色光线里,才是我想要走的路。
    那一天,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我想,我的母亲找不到我,一定问过她了。平时总是这样的。她会坐在我家庭院里的那一栋枣树下等着我,一边忙着搭一座人们看不见的“玄机之桥”。她的身边是凉凉的潮雾或晚风,她的脚前放着一些废铁罐,里面装着咒语,也装着祝福。无论何时,她对我都只有祝福,对我仇恨的人只有咒语。
    这个女人总是坐在庭院里等我放学后出现,她就是我家对门的邻居——那个有着美妙的性磁场音质的禾寡妇。
    我九十度急速转身,朝禾寡妇家走去。
    禾正在房间里摆弄她的那些旧唱片,我进屋的时候,注意到她那美鱼一样的眼睛不易察觉地一亮。她放下手里的饼干似的薄而脆的唱片,把老式的留声机的针头拿开,房间里的乐声戛然而止。
    声音的停止,便把她那逸丽、妩媚的五官和仪姿突出呈现出来。她的长长的眼睛黑陶罐一般闪闪发亮,安静的额头平滑而宽阔,母鹿一般的长腿像一匹光滑的丝绸,在腰窝处纤纤地一束。
    禾安详地向我伸出手臂。
    我心事重重地站立在门口,往对面我家那边看了一跟,然后就朝禾走过去。
    非常奇妙,当我一步步朝她走过去的时候,我心里的忐忑便一步步安谧宁静下来。从我的脚底升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与禾的共谋感。
    禾,这个比我年长十几岁的年轻的寡妇,总是使我产生奇妙的同谋感,无论我做了什么。如同她的声音,给人以脆弱的希望。
    禾拉住我的手,关切地说,“拗拗,出了什么事?”
    我在街上瞎走了半天,似乎这时终于找到了把手里的“垃圾”丢放—下来的地方。
    我说,“爸爸的裤子,给剪了。”
    禾说,“没什么,不用怕,不用怕。”她把我揽在怀里,“肯定是那只剪刀拚命拉住你的手,它自己剪的,是吧。”
    我说,“是这样。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剪坏爸爸的裤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已经剪完了。我不是存心的。”
    “呃,没关系,没关系。”禾在我的脊背上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臂风车般轻盈奇妙,我的整个身体就像是一片风中之叶,颤动飘忽。
    她站起身子,取了干净的湿毛中给我擦脸,又给我擦了擦脚,然后就让我上床躺在她的玉枕上。
    那是真正的玉石枕,翡翠绿色浓郁得似乎可以挤出汁液,那一颗颗扁圆形的玉石,镶嵌在紫红而光滑的绒布上,清凉如冰。我枕在头下,立刻觉得一只只凉凉的小石子顺着我的头发丝,钻进我的脑子里,使我混乱的头脑清爽起来。
    听母亲说,过去皇上就睡玉石枕。
    更早时候,我曾听奶奶说,禾的祖上是大清满黄高官的后裔,出生在香山一带。她的一位远祖曾是乾隆皇带专管风水的钦天监阴阳司,还曾与曹雪芹有过一段交往。在乾隆十四年的时候,乾隆皇帝在香山建立了一支特种部队,叫攻坚飞虎云梯健锐营,共有三千名将士,按八旗制度营造“旗盘”。乾隆皇帝就派禾的祖上钦天监阴阳司,由香山护军佐领陪同在香出一带考察风水。钦天监登上香山楼门,放眼向东望去,只见前面横着一道山梁,绿树葱笼.野花满山,好像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这就是有名的凤凰山。禾的那位祖上立刻心中大喜,他说,北边这座出叫龟岭,是一只神龟的背,远处那座出叫红出头,是神龟的头,眼前的这一只小山包是神龟的尾巴。神龟本是龙种,这里有凤有龙,正是龙蟠风翔,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他当下呈报皇上,绘图定地。于是皇帝勒令这里的汉民搬走。
    有一天。曹雪芹前来求见,对钦天监说,这香山的确是—块风水宝地,但五行缺水,山缺水则林不茂,林不茂则鸟不生——那凤凰怎么能起飞呢?而“汉”字的偏旁是三点水,”满”字的偏旁也是三点水,如让散居的汉民并进各村,形成“两满夹一汉”的格局。这就成了九点水,九者多也,香山水足了,就会龙蟠风翔,保住风水。
    禾的祖上十分欣赏曹雪芹,于是便达成一致,再次呈报皇上。就这样,满汉两族便在香山世世代代安住下来。
    禾的祖上家境富有,知书达理,曾经非常辉煌。虽然由于历史种种的变迁,一代一代衰退,家境已经落破到一贫如洗,但是祖上的遗风依然使得她的骨血里透出一股没落的贵族与书香气息。
    禾,二十几岁大学毕业,分配在一所中学当教员。她的男人祖上也是一个满黄后裔,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私下里琴棋书画无所不能,长得特别像当时的电影《列宁在十月》里边的那个瓦西里,细高个子,白皙的脸孔上,挺立着一只苏联大鼻子,再戴上一项鸭舌帽,十分帅气。他的本职工作是在一个区文化馆当音乐教员。虽然,他那低微的小职员生活,早已没有了祖上的风光,可他偏却把那些遥远祖上的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的公子哥的习性秉承下来。
    他与禾刚结婚时还恩恩爱爱了一阵,天天晚上,两人挤在卧房里,—边笑闹着,一边把无线电台的**调得吱吱啦啦乱叫。可是不久,男人就另有了新欢,迷上了一个从文工团退役后分配到文化馆的会拉手风琴的半老徐娘。两人弹弹唱唱,拉拉扯扯,甜言蜜语,曾以宣传队演出的名义,一夜一夜不归。后来,他得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热病,忽然就暴死了。禾甚至还没来得及怀上一个孩子,也还没来得及揭穿他在外边的花哨把戏,就成了一个年轻的寡妇。
    丈夫死了不久,禾又得了糖尿病。不到一年,就变得形削骨立,孱弱不堪,病退在家,吃上了劳保。
    这些,还是我那个一只眼睛的奶奶,在漫长的夏夜里,一边给我摇着芭蕉扇,一边与我母亲闲聊时,我听到的。
    那时候,我觉得禾是一个非常孤傲的女人,一个有点神秘和怪僻的女人,觉得她和常人不一样,到底怎么不一样也说不清。我既喜欢和她在一起,又有些害怕她。
    长大后我才懂得,孤独其实是一种能力。
    我记得,她男人死了之后,奶奶每逢做了好吃的,母亲总要让我给禾拿过去一份。奶奶说,她一个人日子很艰难。
    我对那个男人的印象却是非常淡薄,那时候我还小,只是模模糊糊记得她家里早年好像曾有过一个男人进进出出,个子高得进屋迈门槛就得低头,嘴里总是嚼着什么,要不就衔一根扫床用的高梁秸扫帚苗,或叼着一根牙签,见到我母亲就礼貌地微笑致意。我还蒙蒙胧胧记得,他有时吸几口大烟,如果我正好在他身边,他就弯下腰来,轻轻地把烟往我脸上喷一口,然后神秘兮兮地笑。那烟味很浓很香。后来听说他得了一种叫做“缠腰火丹”的急性病,然后又发展成一种奇怪的什么热病,死的时候,他的内脏里已经到处是形如云片的带状疱疹。
    这之后的事情,我记得比较多,我经常看见禾用针头往自己的身体里扎针,她说是注射胰岛索。记得她总是孤零零倚在门框上,用手遮在眼帘,挡住傍晚稀薄的阳光,向远处张望,好像在等待什么人回家。站立着了望一会儿,便退回屋里去,但她脸上的失落感并没有散去,也许是累了。
    这时候,我安静下来,躺在禾洁净的大床上,感到一种女人独有的温馨的气息,从后背浸透到我的胸前。我闻到了一股熏衣草或者薄荷叶的清香。我抬头环视四周,房间昏黯,四面灰白的裸墙组成了由四面而来的压迫性光线,潮湿地旋转着锈绿色的气息。室内的黯淡,使得从窗外斜射进来的那一缕光线,格外地醒目。
    禾寡妇的房间,在我的记忆中始终有一种更衣室的感觉,四壁镶满了无形的镜子,你一进入这样的房间,就会陷入一种层见叠出、左右旁通的迷宫感。这里只是女人的房间,一个女人或两个女人在这里无休止地穿衣服和脱衣服,她们不说话,她们使用暗语,似乎房间里那些无形的镜子后面躲藏着男人们的眼睛,眼睛们正在向她们窥望,用目光触碰她们手势中的窃窃私语。这里的女人害怕被人披露秘密,害怕时光的流逝,害怕与外界相处,同时又害怕红颜退尽、世界将她们摒弃。这里的光线总使人产生错觉,女人的影像亦真亦假,她们经常感到窒息,氧气的存在似乎不太真实,她们感到不安,远处的地平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种种传说,她们隐约感到自己永远处于危险的境地。
    禾家里的家具,多是半旧的栗色硬木质地,印象中那些高高低低的柜子或椅子上,都雕刻着龙或者凤一类的老式的图案,弥漫着一种旧家具的陈腐之气,一点也不新鲜。
    禾喜欢抽长长细细的烟斗。她男人死了之后,也许是闲极无聊。便从家里遗存的旧物中找出来烟斗打发时光。这只烟斗杆上镶嵌着一只翠绿晶莹的玉石嘴,那奇妙的玉石嘴被她天长地久地吮吸,似乎苏醒过来,沉默的绿石开出了活的玉石花。她吸烟斗的神态与那些老式的祖父、祖母不同,她先是把上等的烤烟叶在纤纤细指间捏碎,细细把玩一阵,那种捏烟叶的动作,谁看了也不会认为她只是为了捏碎烟叶.然后急着装进烟袋锅。看她那种不慌不忙、悠悠闲闲的样子,倒很像是她先用手指尖品尝着烟叶的醇香。然后,她才把烟叶装好,点燃.连着用力吸上两大口之后,她的脸上就泛出淡淡的红晕来,似乎吸进去的香烟,进入她的身体后,就变成了血液,慢慢悠悠升腾到她的脸颊上。
    烟斗杆与她架起来的纤长的手臂构成一个优美的几何图案。吸烟的时候,她的眼帘微闭,青黛色的烟雾迷迷蒙蒙从她的脸孔向上空弥漫,她的神情似乎沉醉在一种陈旧而破碎的往事之中,仿佛她一直在等待一个心上人,或者一个和她一样的人出现,为此她望眼欲穿。
    回想起来,她这时候,大约二十五、六岁。在过了许多许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她一直就等待着我长大。从六十年代我出生就开始等待,等得远处的群山越长越高,披满了白发般的枯藤;等得爬山虎一直从她的屋檐挂满一拔又一拔的绿帘。等待我长成如她一样的有着独立头脑和行为能力的成年女子。我们之间相隔的时间,如同隔着丘峦、荒野、城围、迷雾和禁忌,这些残酷的东西遮挡着她的视线,阻碍着她的欲望。
    这些,当然是我在许多年之后才知道的。
    当时,只觉得看她吸烟是一种享受。在我更小一些的时候,曾经在小人书上看到过吸大烟的烟鬼,那些男男女女形容枯槁,骨瘦如柴,面呈菜色,风一吹就会像干树叶似的被卷跑,龇着黄牙板,口吐浊气,仿佛血管里流倘的不是鲜血,而是地沟里的浊浆。
    但是,看着禾吸烟斗,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清馨、优雅,是一种来自高贵的颓废,从她嘴里吐出的烟雾,如同从微启的天窗涌入的一缕白色阳光,袅袅娜娜从我皮肤上掠过,空气柔和而温馨,那弯弯曲曲腾绕起来的青雾,把房间映衬得四壁生辉。那树脂般的芳香直到今天依然凝滞在我的肺腑里。
    这时,禾举着烟斗,靠到我的身边来。她让我把头枕在她的胸口,和我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她的胸部非常绵软,凉凉的.我枕在上边,心里感到踏实。她一只手在我的脊背上抚来抚去,很像我抚摸我家里曾经养过的那只索菲亚罗兰。
    禾说,“热吧?”
    我说,“不。”
    禾便把我的短袖衫从裤腰里抻出来,把她的手伸到里面去,不住地鼓荡我的衣服。她的指尖不停地触碰到我的脊背上,痒痒的,酥酥的。于是,我便扭动身子,叫了起来。她的手不再扇动衣服,安静地抚在我的背上。
    这时候,禾吸完了烟,舒服地把斜倚在床头背上的身子平躺下来。我依旧枕在她的胸口。她微闭眼帘,显出困倦的样子。然后,她开始亲吻我的头发,亲了一会儿,她用手扬起我的头,又亲吻我的眼睛和脸颊。
    禾声音微弱地说,“拗拗,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很好看。”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长大了,肯定是个漂亮女人。”
    我说,“我没有你漂亮,别人都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我就非常喜欢你。”禾说。
    她的话令我有些惊诧。这个世界除了我的母亲,还没有人这么直截了当地对我说过这个词。我心里涌满了感激和喜悦之情。
    我说,“T先生、我父亲还有很多同学都不喜欢我,我知道。”
    “可是,我喜欢你。”禾说。
    我说,“我也喜欢你。”
    禾闭着眼睛笑了一下,“怎么喜欢?”
    “比如,我喜欢看见你。”
    “还有呢?”
    “还有,我喜欢挨着你。”
    禾睁开眼睛,把我的头揽过去,一下一下认真地亲起来。
    “喜欢我亲你,是吗?”
    我说,“是。”
    禾一边亲吻我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一边用她伸到我衣服里边的手,在我的脊背上轻轻地滑动。这下,我理解了我家里那只索菲亚罗兰,为什么我抚摸它的时候,它懒懒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因为被人抚摸很舒服。
    我趴在禾的身上,一动不动,任她做什么。我对禾有一种天然的信赖。
    这样。持续了一会儿,我看到禾微闭的眼里滚出一滴泪珠,那颗泪珠顺着她的白皙的脸孔一直流到耳朵后边去。
    我说。“你怎么了?”
    禾不出声。
    隔了—会儿,她说,“拗拗,你想亲亲我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盯住她的泪珠,像一颗水晶石莹亮剔透地从她的耳根垂落到玉石枕上。沉默了一阵,我磕磕绊绊地说,“那么,我,亲哪儿呢?”
    禾把我抱在她的胸前抽泣起来。
    我说,“你别哭,我亲你。”
    于是,我在她身上东亲一下,西亲一下。我说,“我觉得你的胸部,长得很像我妈妈,跟我的不大相同。”
    “拗拗等你长大了,就一样了。”
    她喘了喘气,又说,“你想亲亲它吗?”
    我不说话。我有点害怕。T先生因为图片上画着那些私部,曾大发雷霆。我不知道看到它,是不是犯错误。
    禾这时候,掀起她的衣襟,解开里边胸罩的扣子,两只桃子般嫩白而透明的Rx房就跳跃出来;像吐丝前的春蚕,凉凉的,好像一碰就破。
    “亲亲它,拗拗。”
    我把它含在嘴里,像小时候吃母亲的奶一样,蠕动我的嘴唇。假装吃起来。
    我这样吃了好长一会儿,渐渐我听到她的气息急促起来。
    我抬起头,看到她紧紧闭着眼睛,她的一只手放在她的腿间蠕动。
    我有点害怕,我说,“你没事吧?”
    她不说话,只是把我重新揽在她的身上。
    我们一直就那么玩着,她偶尔似是而非地说句什么,或怪怪地哼吟一声。直到母亲喊我回家吃午饭。
    我对于往事的记忆方式,总能像筛子一样留下来我愿意记住的,那些阴雨绵绵的黄昏,远处渗透过来的陈旧、凄婉的歌声,以及灯火阑珊里禾在房间中的模糊影像,一直都印在我的头脑中。

admin 发表于 2026-1-21 09:04:34

第6章 我是我自己的陌生人

    时间是一个画家,我是一张拓片图画,是山峦的形状,岩洞的轮廓。在我来到人世之前,这幅图画已经被画出。我活着这条时间的水渠慢慢行走,发现了我与这幅图画的关系,我看见了这幅拓画本身就是一部历史,全部女人的生活都绘在这里。
    夏天,是我喜欢的季节,白天显得那么绵长,不像冬天,天色早早就黑了,窗外刮着嗷嗷叫的大风,使人想起许多恐怖的故事。
    夏天尽管炎热,但房间里却是荫爽。关键是,整个悠长的夏季.我都可以只穿着棉布背心和短裙子,我的胳臂(不小姐)和腿(是小姐)都露在外边,我便有了许多机会与“不小姐”和“是小姐”交谈。
    我发现她们在夏天里长得特别快,尤其是长长的暑假里我从长长的午睡中醒来之后,我看到“不小姐”和“是小姐”就又长了一截,慵慵懒懒的样子,像暑天常吃的凉面条一样又细又长。我不喜欢太阳晒,平时总是躲在荫凉里走路,因为一晒我就会头晕,所以“不小姐”和“是小姐”都像珊瑚石那么白皙,蓝蓝的血管弯弯曲曲地卧在透明的皮肤下边,很像我家门后那一张硕大的中国地图上的河流。每天午睡之后,我都用很多时间与“不小姐”和“是小姐”交谈。
    母亲说,一到夏天,我就像院子里的刺草长得那么疯快。
    这样,几个夏天过去,我就几乎长得和母亲一样高了。
    我所读书的那个弯角小学,已经改成了戴帽学校(即小学、中学连读的十年一贯制学校),叫做弯角中心学校。我在这里继续升人中学,一直在T先生的名下。
    人体图片事件之后,T先生对我依旧怀有敌意,对我动辄训斥、挑毛病。随着我的个子的长高,我眼中的T先生像矮了一截似的,但是他在我面前的傲慢却越发高昂起来。
    班里的几个女同学开始围着T先生转,我看得出来,她们对他充满了崇拜。T先生的语文课,她们总是从头到尾地坐得笔直,两眼不会转弯地盯住T先生,下课的时候,她们就围住T故意问这问那。她们甚至模仿他甩头发的姿势,用粉笔头学他把烟头从窗口弹出室外的动作。我自知T不喜欢我,自然总是躲得远远的。
    在任何一个班级里,总会出现许多人围绕着一个人转的情形,这个人一般是他们的一位教师,或者是学生中的一位首领,大家对他服服帖帖,向他讨好,以便保持自己的安全与顺当。使自己不至于被孤立、被排挤。但是,我不喜欢这样。如果我不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那么,起码我可以不去说违心的话。宁可独自—人,没有同伴。
    有—次课间休息,几个女同学照例围着T叽叽喳喳,我为了避免白己作为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局外人”的尴尬,便趴在自己的课桌上做作业。
    我偶然一抬头,发现T正越过那群围拢他周围的一圈小脑袋,把目光投向我,他的目光如同电流,滚烫又冰凉,穿透了我的身体。我赶快又把头埋下,专注于我的作业本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体,我的钢笔字在方格子里耸肩垂头,不成样子。
    这时,我听到T大叫我的名字,“倪拗拗,课间不许做作业,到我办公室去!”
    然后,我的余光看到一个宽大的身架,影子般地窜到我的课桌前。
    我不敢抬头看他,我的脸肯定又胀得通红,因为我已经感到热辣辣的。我用力咽了咽口水,把由于忽然的紧张而引起的嗝肌颤动,强硬地压制下去。
    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对我大喊大叫,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地对我讲话。我继续低着头,看了看课桌上我的攥紧拳头的苍白的手指,把一张废纸团小心翼翼地捋平,之后又把它狠狠地撕碎,仿佛手里撕碎的不是一张废纸,而是T的愤怒的皮肤。
    然后,我磨磨蹭蹭地停下手里的事情,随着他磨磨蹭蹭地到他的办公室去。
    后边的课,我自然没有上成,我一直在T的办公室里聆听他的训导。我始终别扭地把头扭向一边,拒绝看他,他便不断重复地扳过我的肩,或者拉扯我的胳臂,要我注视着他以及他的尊严。有时候,他说累了,便盯住我的脸孔或胸部,目光像锈住一样一动不动,仿佛我是一个怪物,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我不知道我的这些部位有什么异样,使他如此恼火。
    他盯住我看,又强迫我也专注地看着他。他端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我站立在他的右侧,倚着窗棍,我的眼睛垂下来正好落在他的头顶。于是,我便盯住他的头发看,那头发是先天卷曲的,呈栗黑色,乱蓬蓬地簇拥在头顶。也许是天气热出汗的缘故,他的头发湿淋淋的,像刚刚洗过澡的样子,散发着淡淡的盐渍味,透出一股挡不住的旺盛的生命力。
    窗外一缕金色的阳光正好斜射在他的脑袋上,那卷卷曲曲的头发看上去似乎是热带雨林丛中的一个毛绒绒的鸟窝。
    他终于注意到我不停地盯住他的头发看时,便不自在起来。他不住地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捋来捋去,肩膀神经质地耸动,好像那衣服穿在他的身上很不合适。
    从他闪动的眼神,我可以看出,他对于我如此专注的目光,感到疑惑不解。然而,我的目的就是使他疑惑不解,正如同我对于他的目光的疑惑不解一样。
    T的确是一个怪异的男人。那个时候,我自然是不能够理解,一个傲慢的大男人的敌意,往往是出于一种他自己也不能明确的狂妄的热情。那一种诋毁和愤怒的力量,实际上与他对于对方的向往倾心是成正比的。如同一个男人的献媚或热情.往往是出于他骨子里面的敌意,而不是出于爱恋,这是同样的道理。
    许多男人就是这么一种矛盾、暴烈、神圣不可侵犯的人。
    无论小学还是上了中学,我一直与身边的人隔着一道深深的裂沟。我们那时候,所在的班级是从小学“一锅端”升入中学,应该说,所有的面孔都是熟悉的。但是我始终像一个外来人一样,无法参与、渗透到他们当中去,我始终在他们的群体之外,承受着一个异乡人所需要担当的被驱逐在外的感受。而其他梳着小辫子或者理着短发的小姑娘则安全地混淆在一种群体的欢乐中。学校成为她们的家园和天堂。而我却毫无这种感觉。
    与群体融为一体的快乐,是我永久的一种残缺。
    我清晰地记得学校里那些淡棕色的有着木质条纹的桌子和椅子,记得玻璃黑板与劣质的粉笔摩擦时所发出的刺耳的尖叫,记得我的位子在临窗第三排的左边,更记得每一件侵辱了我的自尊心的事端。但是,我对于与这个团体或其中一部分人扭合一起发生的什么,却没有多少记忆。
    许多年之后,当我长大成人,读了卡尔.瓦伦丁的《陌生人》的时候,才明白了一个人并不一定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才成为一个陌生人。因为一个陌生人感到自己陌生,才成为一个陌生人。也就是说,只有她感到自己不再陌生之时,她就不再是一个陌生人了。这当然是一种说法。另外,我倒是以为,一个人直到她明白懂得了她身边的一切事事物物时,对她来讲,没有什么是陌生的了,她就不再是一个陌生人。
    所以,在我的学生时代,我和我的学伴们无非是彼此陌生的熟人。
    实际上,“陌生的熟人”这一形象,在后来的许多年之后,一直伴随着我。
    炎热的夏天,我在家里经常穿一件长长的大背心,盖过屁股,连衣带裙,穿在身上旷旷荡荡,我的肢体大部分裸露着。这使我有机会观察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我对着镜子长时间地观察起自己,这动机起源于T对于我的脸孔和胸部的怒视。我忽然发现,我的确有了某些变化,这变化首先发生在我的胸部,我觉得那里变得丰满突隆起来。我连续观察了一些日子后,感到里面像有一块发面头,使得那里一日日发酵膨胀起来,并且,我感到从未有过的隐隐的胀痛。
    这个发现,实在使我觉得奇怪。
    这时,刚好我家前院有一姓葛的邻居家的女人得了乳腺癌,据说是洗澡的时候自己摸出来的,她摸到里面有一个硬硬的疙瘩。也有人说,是她的男人在一天下雨的夜里摸出来的。闷热和缠缠连连的雨声使得他无法入睡,他就闲极无聊地仔仔细细抚摸他的女人,结果就摸出来异样。总之,她去了医院检查,几经验证,最后诊断为癌症。
    我听母亲说,她已经做了一个很大的手术,医生把她的两只Rx房像摘树上的柿子似的都挖掉了,并连带腋下的大部分淋巴一同摘除。一个无胸的女人,平坦得犹如一块切菜板,在闷热的伏天里,她的胸部缠满血淋淋的纱布。那种窒息和苦痛是来自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压迫。
    母亲还说,即使如此,那女人不久之后依然会死去,因为她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当然,她自己并不知道。
    夜里,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听到从前院隐隐约约传过来葛氏女人长长的呻吟,格外恐惧,树叶发出飒飒的抖动声,仿佛近在咫尺,与那女人的哼吟遥相呼应,我惊恐地把手放在胸口上,摸索起来。
    果然,我从自己的徽微隆起的胸上,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疙瘩,就在乳头底下。我再摸另一只,同样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疙瘩。这下,我真的吓坏了。
    整整一夜,我翻来覆去,无法睡着,想象不久之后我会同前院那女人一样即将死去这件事情。
    听母亲说,死亡就是把生命咬碎。没有哪一种消失会比死亡走得离我们更远,没有哪一种解脱比死亡更加彻底,没有哪一种背叛比死亡所带来的对亲人和朋友的背叛更为深刻。死亡就是一种不可更改的结束。
    我躺在床上,仿佛被人强行穿上绫罗绸缎的长袍寿衣,脱也脱不开。我注视着窗外夜晚的一潭蓝水那样清澈的天空,心脏散发出来的热带季风与冰冷的寒流交替地在血管里窜动。
    我想,我并不想解脱什么啊,也不想背叛我的母亲,还有我非常喜欢的禾。干么要死呢?当然,如果我死了能够达到背叛T先生和我父亲的目的,是唯一令我感到愿意的事情。但是,我还是不想死。
    我不敢去搅醒里边房间里的父亲和母亲,便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我听到死像一件最刺耳的乐器,仿佛是尖厉的玻璃或者金属发出的声音,房门合着它的拍子,嘭地一声关闭起来,我被外部世界排除在外。
    这时候,我的尸体像一道闪电,嗖地坠落到床上,冰凉地躺到我的身边来,与我并排而卧。我侧过身,向一边退了退身子,在模糊不清的黑暗中,我看到我的尸体睁着大大的眼孔,但是她那绝望的眼睛拒绝看找。她的嘴唇不停地嚅动,但她也拒绝同我说话。她不停地打着喷嚏,但声音却怪怪的,犹如我家里原来的那只索菲亚罗兰在打喷嚏。
    后来,我的尸体终于不得安宁地从床上站立起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动,很像一堵高耸的垣墙上的影子。她没有左右。也没有前后,仿佛倘佯在一个多维度的空间里,闪烁晃动,捕捉不定。她能够看到一切她想看到的东西。
    我的尸体在地上孤零零地走了一阵,便朝我走过来。那尸体忽然冲我发笑,嘴唇一张,便向我问好。她说,她不喜欢坟墓,她喜欢在杉树林里穿梭。我神不守舍地想伸手摸摸她的胸口,看看她是否还有气息。可是,我发现她的胸部平平的,没有性别。我感到恐慌,但又不想丢开她不予理睬……
    直到天微微亮了,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清晨,母亲叫我起床时,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神情,非常惊讶,不知道怎么一夜之间我竟变成这个样子。
    母亲摸着我的额头,问,“拗拗,你生病了吗?”
    我说,“妈妈,前院那女人会死去吗?”
    我母亲更加莫名其妙,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说,“妈妈,我也会死掉的,我这里面也长了癌。”我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像七月的雨珠,哗哗啦啦飞淌飘落。
    母亲在我身上摸了摸,果然摸到里面有一个硬硬的小疙瘩似的东西。我向后闪了闪身子,我说,“疼。”
    我母亲疑信参半,“哪有小孩子就得乳腺癌的?”她这样说着。脸上也开始不安起来。
    这天早晨,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上学,母亲带我去了医院。
    那时候,学校里是不开设生理课程的,不像今天的青春期的孩子们,可以从学校生理教学的正当途径了解到男人与女人性的发育、完善与不同。我虽然已长得差不多与母亲一般高,但我的性意识和性知识却是非常的愚昧。而母亲一直还把我当成孩子,看不到我的长大。
    医院妇科的屋里,出出进进几乎全是肚子鼓鼓的要生小孩子的女人,有个孕妇正仰身躺在高高的硬床上,她的肚皮如同一只圆圆的白鼓,仿佛里边充满了气体,已经膨胀得不能再鼓了。一个中年的男医生在她的肚子上按来按去,不停地问着什么。我等在一边,非常担心那个肚子被按破了。
    轮到我时,母亲向那个男医生详细说明我的情况。
    那个医生长着一张瘦脸孔,两只眼睛的距离间隔得很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张大嘴,由于脸孔的细窄,显得过于硕大,夸张地透露出他内心的不满。
    他要我解开上衣,于是,我便害羞地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敞开我的衣襟。他漫不经心但又十分细致地在我的胸部摸了摸,然后冲我母亲似乎是嘲弄地笑了一笑,说,“她没什么问题,她正在发育。”
    我母亲说,“可是。她说里面有些疼。”
    那医生有点不耐烦,“难道您没有发育、长大过吗?这很正常嘛!”
    然后,他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就缓和了语气,问。
    “她多大了?”
    母亲回答了他。
    医生说,“她比起同龄女孩子显得瘦了些,应该给她多加强营养。”
    看完“病”出来,我和母亲都松了一口气,松弛地走出了那片铺天盖地的来苏气味。
    在医院大门旁边的小卖铺里,我母亲立杆见影,当场就给我买了一瓶酸牛奶和一根火腿肠,要我加强营养。那种急迫,仿佛我一吃了这些,立刻就会胖起来。
    我一路吃着回了家。
    走路的时候,我恍恍惚惚想起了禾寡妇的桃子般沉甸甸、白花花的Rx房。

admin 发表于 2026-1-21 09:04:53

第7章 伊秋

    她的父亲把她生在“动物园”里。她惊人的适应力使她在“笼子”里身体发达,体验着游猎和被捕获的愉快。她在栏杆前,一只手支撑着臀部,另一只手捂住嘴。她把声音淹没在自己的肉体里。
    她没有往事。
    我十四岁的时候,终于在同学中找到了一个愿意与我交谈的伙伴。我们是因为T先生分配的假期学习小组,而走到一起彼此熟悉起来的。
    我的这位唯一的小组成员伊秋,她在幼年时曾得过小儿麻痹症,一条腿颀长饱满,而另一条腿却细如笤帚把,并且短了一小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呼扇着动静很大,肥硕的臀部扭来扭去,像一只腿脚麻利、富于弹性的大猩猩移动过来。她的身材格外高大壮硕、每次她出现的时候,那轰轰隆隆、手舞足蹈的动作,总是先于她的躯体闪动在门前走廊上,宣布了她的来临。
    伊秋比我大三岁,她七岁时,没有和大多数适龄儿童一样进入小学,而是由叔父带着,到北方的一个小城去治腿。据说,那里有一个民间医生,他往患者的残肢里不断地埋进一种固体的药物,那药物就会在病人的已经凋敝萎缩的肌肉里发散,把所有死去的神经刺激成活.然后残胶即可恢复常人的活力。但是,伊秋治了两年,瘸腿没有一点复活的征兆,他的叔父终于再也无法拿出继续治疗的医药费,便告退回家。
    伊秋虽然只比我大三岁,但她已经是—个发育成熟的、处于”性开发期”的姑娘了,她的胸脯厚实而开阔,两只Rx房沉甸甸,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那鼓鼓胀胀的Rx房顶立在薄薄的的确良汗衫底下,拼命往外支撑着,让身边的人十分担心那上衣随时会被她的一阵大笑或者一口用力的呼吸给撑破。总之,她的那个地方想掩盖也掩盖不住。
    但是,恰好伊秋不想掩盖她厚墩墩的胸脯,这一点我可以从她的姿态上看出来,她很为自己的肉感而感到得意。我甚至可以捕捉到某种难以言传的感觉——她其实是打算利用她的身体所散发的性的气扬,来引诱什么人干一些诡秘而模糊的勾当。她的两胯拉得很宽,臀部用力夸张地向上翘起。
    尽管伊秋说起话来有点笨嘴拙舌,体态也显得臃肿蠢钝,但是她却长了一张俊美的脸孔,一双最为温顺的羚羊式的大眼睛,乌黑的眉毛又粗又长.奶白色的皮肤渗出淡淡的红晕,贪婪的大嘴镶嵌在椭圆形秀美的脸颊上,仿佛可以吞下世间一切洁净的或者龌龊的事物,吞下所有的疼痛和丑恶。她结实的牙齿可以咬碎最甜蜜的歌儿,也可以咀嚼最为冷酷的悲剧。
    总之.我觉得。伊秋所有的聪颖都集中在她的脸孔上,那脸孔矛盾地洋溢着一种愚蠢的激动和一股别扭的灵性。而伊秋的所有的聪颖,又都是用她的蠢笨来表达的。
    我骑着自行车如同驾驶着一只大鸟,在林荫树间的小路与光秃秃的四壁灰墙的长廊里,交替行走。我一点也不担心我的车速太快,因为我知道我是在梦中赶路,并不是在真实的清晨的路上。林荫路上那些山毛榉树令我格外凉爽,我感到惬意,我发现这路我看着很是眼熟,路面细长,而且一律向右侧倾斜着。我一时想不清楚眼熟的感觉出在哪里。
    于是,我继续往前走,进人了光秃秃的长廊,两边的墙壁拔地而起,气势陡峻,狭长的走廊没有一个人影,但是却有许多暗红的目光从墙壁的缝隙中射出,好像是无数只警觉的眼睛镶嵌在墙壁上,令我恐怖。我恍惚觉得这长廊也格外眼熟,有点像我学校里从T先生的办公室到学校大门必须经过的那一条狭长的过道,但又不是。我迷迷糊糊,同样想不清这里的眼熟感出在哪里。
    我用力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终于想了起来,原来我一直都在梦里骑着自行车。我想,等再到了下一个路口,进入下一个林荫小路和下一个光秃秃的长廊,我就会真实地走在真实的路上了,这样只需十七分钟,我就能够到达伊秋的家,开始我们学习小组的功课了……
    正在这时,闹钟叫了起来。
    我睁开眼睛,清醒过来。赶快起床收拾,匆匆忙忙吃了点早饭。就奔伊秋家走去。
    我其实并不会骑自行车,对于现代的、机械的东西我一直都缺乏平衡感。
    走进伊秋家院子时,我感到有点惊讶。因为这院子与我家的院子非常的不同,旷旷荡荡的院落里只有一幢旷旷荡荡的老房子,那老房子的木门和窗棱全都破损不堪,绛红色房瓦参差不齐,垣墙由于阴雨霉湿的浸蚀,浮上一层锈绿。这里实在不像是一个有人居住的院子,它更像是一个废弃的、无人问津的仓库和旷场。
    我从晾衣绳上一眼看到一件熟悉的褪了色的粉红衣,那是伊秋的衣服,它正在荫凉里无精打采地摇晃。由此我判断出这里是她的家确凿无疑。
    我沿着院子里铺着的深灰色的石砖,侧身擦过几株被焦灼的太阳烘烤得有些凋敝的向日葵,走近那幢老房子。
    我站在外边喊:“伊秋!伊秋!”
    老房子裂开一道缝隙,伊秋从一处很不像是房门的木头门里探出头。她高兴地应着,招呼我进屋。
    伊秋正在镜前梳头发。进屋时我看到她光着脚板直直地站立在坑坑凹凹的洋灰地面上,身体向上挺翘着,穿着一件下摆饰着花边的挺俗气的短裙,上衣的领口开得很低。她正在把长长的头发编成一根很粗的大辫子,然后把它弯弯绕绕就盘在脑后。她的肉感的胳臂在镜子前高高举着,不停地晃动,以至于我无法从镜中看清她的脸孔。我从后边看到,这样一种已逝的岁月里的古老的发式,被她三盘五绕地一弄,却重建起一种耳目一新的风韵,非常奇妙。
    我环视了一下这幢旷旷荡荡的老房子,注意到里边还有一个套间,那房子虚掩着门,从门缝看到里边黑洞洞的,好像没有窗子,只是隐隐约约看到里边的一只行军床上堆放着一些白花花的被褥或者衣物。
    外屋的陈设十分破旧,有两只一模一样的几乎顶着顶篷那么高的老式大柜,柜面下端已有多处油漆剥落,露出一道道白花花的木茬,像是早年家里养过小猫或者小狗,被它们磨牙和练爪时啃咬抓挠的痕迹。木柜把手上的铜环已经锈迹斑驳。
    清扫得还算干净的洋灰地上,木椅、米桶、花架以及几件穿脏的衣物,凌乱地左一摊右一堆摆放着。墙壁光秃秃的,没有一件装饰物,几朵潮湿的霉斑如同绿色的花朵开放在泛黄的墙壁上。
    在我身后的墙角处,我惊奇地看到有半墙高的残损不堪的书籍,那个角落尘埃遍布,灰土像一条毛毯严严实实地把它们罩住。由此可以看出,这幢房子的老主人曾经是一个喜欢书籍的人。但是,我早已知道,伊秋是跟叔父长大的,她早就没有了父母。
    伊秋的家里只有她一人。
    我一时不知坐在哪里合适,就又去看镜前梳理头发的伊秋。我的目光倾斜地越过她右边的肩膀,从侧面可以看到镜中反射出来的伊秋,她的身影犹如一片乳白色的光线,两条架起的胳臂仿佛做着奔跑状。我虽然看不到她那双可以窜出火苗来的大眼睛,但我可以感觉到镜中那影像正是风华正茂。
    然后,我把唯一的那只油漆脱落但格外结实的木椅拉到桌子前,坐了下来,摊开我的作业本,无心地写起来。一会儿,伊秋收拾完毕,就晃晃悠悠瘸着腿走过来,散发出一股薄荷凉的痱子粉气味。她坐到我对面的床上,与我隔桌而坐,也把作业本摊在桌子上。
    平时。在班里,我和伊秋几乎没有说过话。由于她比班上的同学大两岁,又是个瘸子,大家总是嘲笑她,甚至学她走路时一拐一拐的怪样子。但是,她从来不生气,别人拿她开心时,她不仅不生气,而且表现得比别人还要开心,笑起来没完没了。
    这时,伊秋打开作业本,但她并没有做功课,而是盯着我看。
    看了一会儿,她说:“倪拗拗,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呢?”
    我抬头,羞涩地笑了一下。
    我说,我说不好。
    伊秋说,“一条腿坏了,就是个瘸子,而两条腿都坏了,就成了一个神仙,可以飞。”
    我听不大明白她到底要说什么,便没出声。
    “有一种饥饿像时间一样,长了,有助于思考。”她说。
    我继续不说话,她就一个人继续自说自话说,“对牛,我们不能说狗的语言。”
    在班里时,我知道伊秋经常不合时宜地开怀大笑,即使并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笑。而且,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古怪话。
    大家因为她瘸,因为她比大家大,都不怎么理睬她,谁也没拿她那些怪怪的话当真。而我似乎一直都处在集体之外,自然也是不知道她都说些什么。
    这会儿,我听到伊秋继续自言自语:“一只鸟是音乐,十只鸟就是噪音。”
    她—个人说了半天。得不到我的呼应,便觉得没趣,就停下来,也做起她的功课。
    房间里一时便沉默下来,只有钢笔在纸页上嘶嘶啦啦划动的细微声。
    隔了一会儿,伊秋还是耐不住寂寞,就又说,“倪拗拗,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说话就是一片乱糟糟的树叶,不说话才是一棵实心的树。叶子多了,不利于树木长大。”
    我觉得伊秋说话真有意思。她是那么地渴望交谈,以前我怎么不知道呢?
    我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冲她笑笑,我说,“我喜欢听你说话。”
    伊秋高兴地大笑起来,她的Rx房随着她的气息一颤一颤。
    然后,她压低嗓子,小声说,“哎,你知道为什么T老师偏偏把我们两个分在一个学习小组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伊秋说,“因为我们俩有共同之处。”
    我感到惊讶,“我们?什么共同之处?’’我实在想不出我和伊秋能有什么共同之处,又说,“我们唯一与他们不同的是年龄,我比他们小一岁,你比他们大两岁。”
    她叹了一声。“我们俩都不被大家接受。我们根本就不在他们中间。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站立在他们之外,不被注意。”
    这次,我表示了反对,“那不一样,”我说。“我的情况是,我不喜欢他们。”言下之意是,并不是人家不喜欢我。
    我的自尊心别扭起来。
    伊秋说,“你不喜欢人家,就意味着人家不喜欢你。这是一样的嘛。”
    “我不觉得一样。”
    我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心里已经动摇起来。
    我把她的话在脑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几遍。
    最后,觉得她的话的确有道理,便不再吭声。
    这时候,我忽然觉得,伊秋的外表貌似一副肉感而且没心没肺的蠢样子,实际上她心里比我聪明。
    很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我和伊秋当时所面临的某种共同的处境时,才有能力意识到,我们在本质上其实仍然存在着根本的不同。
    伊秋出于生存的本能,是懂得一个人无论为任何理由而切断与外界团体的关系,都是在伤害自己,都会遭到生存上孤立自己的危险。个人与外界如果完全隔绝,那么个人的生存便会出现危机,就会枯萎和凋谢。她知道,她必须努力与这个集体建立起某种相依相存的关系,使她个人的生存能够仰仗一个庞大而健全的秩序。她的确为此努力了。但是,由于她个人生理方面的残疾,她被这个过于正常和健康的集体排斥了。因此,伊秋与集体的隔绝,是被动的、消极的隔绝。
    而我与大家的隔绝,是一种主动的、积极的隔绝。我出于对外部的恐惧,或者说,是一种心理方面的残疾,始终不肯冒险对外界做出探寻式的姿态,使自己有机会得以与这个团体中的伙伴发生真实的接触。这种恐惧感,直到今天依然如此。我顽固地不愿意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收敛或者放弃自己的个人化,把生命中的普遍化向外界彻底敞开大门,这就等于为自己的生存敞开了方便之门;而反过来,就等于为自己的死亡敞开了大门。
    这一天的学习,我们在一起没有做成功课,伊秋拿出她父母的照片让我看,那些黑白旧式照片已经边角损缺,颜色泛黄。伊秋告诉了我许多她的身世。当然,这些身世是伊秋从她的叔父那里听说的。
    伊秋的父亲曾是一位小学校长,是个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的大好人。平时,他在学校里为人处世显得谨慎、懦弱、周到而谦恭,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却极易被外界干扰,性情郁闷而紧张,而且胆小如鼠。她的母亲曾是话剧团的一名演员,泼辣、开朗、妩媚而性感,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缺乏良好的教养,但她总是透出一股子肤浅、大胆的热情和欲望,对男人充满了幻想和冲动,所以她曾是本地区男性公民眼中“收视率”极高的“明星”,被男人们你争我夺。伊秋的父亲在经过了八年之久的求爱之后,终于以学识和本份获得了她母亲的青睬。他们于1964年初结婚。次年就生下秉承了母亲姿色和父亲的顺从的小伊秋。
    但时世不济,好景不长。1968年在小伊秋三岁的时候,她的内心焦虑的父亲,再也承受不了当时中国正在发生的那一场政治运动的格斗与厮杀。有一天夜里,他被勒令与两个死人睡在一起,一个是刚刚被红卫兵打死的女教师,另一个是“畏罪跳楼自杀”的教务主任。他被要求躺在两具尸体中间,并不停地用手摸它们,以便于第二天可以“头脑清醒”地交代问题。整整一夜的折磨,他的懦弱的神经终于崩溃。第二天天蒙蒙亮,趁看守昏昏沉沉睡着之际,逃出牛棚。回到家中。就在这个一月里的寒冷的清晨,在太阳升起之前。他的抑郁懦弱的本性忽然失控,爆发成狂躁症,酿造了全家同归于尽的惨幕。
    小伊秋被路人从河水里捞出来时,已是奄奄一息,身体上有几处被剪刀刺扎的伤口。可以想象、她的父亲先抱着小伊秋来到河边,随身带着剪刀。当小伊秋看见爸爸满脸凶狠,就不住央求地说着,“爸爸,我听话。爸爸,我不闹。”他给了自己的小女儿几刀之后,依然听到她气息微弱地央求着,“爸爸,我听话。”他再也下不了手,把她丢进了河里。
    伊秋父母的尸体,是在郊外一片斜斜的秃树林里一同被发现的,他们分别吊挂在两棵相邻的树上。
    几年前的一个夏天,伊秋的父亲曾与单位里的同事来过这里休假避暑,当时,这片林子的前前后后。桃树林绽满一大朵一大朵粉红色的花,实在是一片世外桃园,一个灰乎乎的都市里道具场景一般的充满浪漫情调的地方。而这一片四周环绕的桃树林的中间地带,是一片完全倾斜四十五度角的小白桦林。可以想象,这一片斜斜的白桦林给伊秋的父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发现现场的是一个清早起来锻炼身体的妇女,据她说,她当时在附近的另一片林子里做着扭腰运动,那一边的地势相对于伊秋父母这边的斜树林子要高出一些。她先是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男人模样的人站立在一株秃树前,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孔。她觉得挺奇怪,这么冷的天一个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做什么呢?然后,她就看到了旁边的另一棵树的。还站立着一个女人模样的人,头发向下披散垂下来。
    她想、这肯定是一对偷偷摸摸无法公开谈恋爱的男女。她一边扔摆腰肢。一边心不在焉地向远处这对男女瞥上一眼。最初.她看到他们一动不动,只是有些奇怪,但是,这种僵立不动的姿势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她忽然觉得不对,恋人在一起是不会这样谈话的。于是,她停了下来。向他们那边张望着靠近,直到她看到这两个人的脚并没有站立在地上,而是悬浮在离地一尺多高的空中。她惊愕地发出一声惨叫……
    听伊秋讲述她身世的时候,我极力抑制自己的恐惧和难过。我们约好第二天再见。
    临走,伊秋趴在我的耳朵上,悄悄地告诉我,她现在已有了一个“男朋友”,并嘱咐我不要对别人说。从她的表情上,我隐隐约约可以想象这其中的神秘,对有着非凡经历的伊秋,我充满了一种小女孩儿对一个大女孩儿的羡慕。

admin 发表于 2026-1-21 09:05:14

第8章 里屋

    里屋,对于女人有着另外一个称呼,另外一个名字。它似乎是一道与生惧来的伤口,不允许别人触摸,它埋伏在浓郁的阴影里,光线昏黯如同子宫里边的颜色,让男人怦然心动。我们长大的过程,就是使它逐渐接受“进入”的过程,直到寻求“进入”。在这种寻求中,一个女孩儿变成妇人。
    一天,我照例在早晨八点多钟来到伊秋家。出门前,由于我喝了稀粥和牛奶,到伊秋家里后,就要上厕所。
    伊秋一边系着绷紧得几乎系不上的纽扣,沉甸甸的Rx房就要掉到地上了,一边用一只光裸的脚朝旷旷荡荡的大房间最西角一指,说,“喏,那里!”
    我这才注意到,这间大房子西角处的墙壁上挂着一扇白布帘。但那只是一扇门帘。
    我说,“哪里?”
    伊秋冲我一摆手,“过来”。
    我跟着她走过去,她的胖胖呼呼的脚丫像两只肥肥的大虫子,在粗糙但是干净的地面上吧哒吧哒移动。
    她一只手把白布帘轻轻一挑,说,“这里!平时,我一个人从不去公共厕所,就在这儿。”
    我十分惊讶地发现,这间四四方方的大房子原来还有一只“袖子”伸出去,门帘后边是一个长条形的空间,确确实实如同一只衣服袖子伸出去。我看到门帘后边有一个涂着蓝色油漆的三角形铁架子,上边支着一个脸盆。一根弯弯曲曲的铁丝从顶角斜着拉到门帘的螺丝上,上边晾着内裤、乳罩、袜子和手绢之类的小东西,一只架着透明翅膀的大蚊子像一架缩小的飞机,稳稳当当地落在上边,它那园滚滚的肚子非常饱满,仿佛刚刚吸满了伊秋的血。一只简易的马桶像只板凳似的搁在正中,马桶四周锈迹斑驳。
    伊秋说,“西大望给我安装的。虽然不是楼房里的那种能抽水的马桶,但是可以用脸盆里的水冲,它下边的管道是通的。”
    “西大望?”我说,“谁是西大望?”
    伊秋笑了一下,“我表哥。”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好像嘴里提到的人马上就要出现在她面前似的,“其实,就是我的男朋友。”
    我走进去,放下门帘。我觉得马桶上湿淋淋的,不太干净,便翘着屁股半坐半蹲地悬坐在马桶上。用完之后,我便把卫生纸丢进马桶旁边的一个装废纸垃圾的大口袋里。起身的时候,我忽然看见那只大口袋里的废纸中,有一团血淋淋的纸卷,非常夺目,泛着耀眼的红光,仿佛是一只含苞待放的花朵,埋伏在一堆白花花的废纸中。我心里怦怦乱跳了几下。
    以前。我在公共厕所里,看到过年长的妇女有那种东西,她们更换卫生纸的时候,非常大方,一点也不回避别人,好像大家都有这些事情,没什么需要遮掩的。而我总是不好意思地调开目光,不看人家。尽管不看,但是余光依然可以看到,她们把一团红红的纸卷丢进毛坑里。我觉得格外神秘。但是,也没有更多地想什么,只觉得那是大人们的事。
    这会儿,当我看到我的同伴伊秋也有了这个问题时,非常震惊,才开始意识到这件事将要与我有关,不免心里慌乱起来。
    我从“卫生间”出来后,装做很平静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就摊开作业本。
    过了一会儿,伊秋说要上厕所,就往那只“袖子”走去。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抬起头朝门帘处望去。
    从布帘卷曲的边角缝隙,我影影绰绰看到伊秋坐在马桶上,手里摩摩挲挲弄着什么,我看到了远处她手里的一团红色。我的心又嘭嘭嘭地狂跳起来。赶快低下头,使自己平息下来。
    我至今固执地认为,我的长大成人,是伊秋“传染”给我的。因为,在我看到这件事的第二天清晨,我起床时,忽然就看到了我的褥单上有一小片红红的血迹,像一大朵火红的梅花,真实地开放在绽满花花绿绿假花的褥单上边。
    这一年我十四岁。
    伊秋从“袖子”里掀开门帘走出来的时候.我低头写着字,十分用力,那字方方正正,着着实实,像一块块砖头一样硬。
    伊秋说,“你这么瘦弱,却写这么硬朗的字,真是奇怪。”
    我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妈妈说,看一个人的字,就如同看一个人的心。”
    “心?”伊秋想了想,终于想不出字与心的关系,说,“你妈妈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总是很麻烦,什么事都要和‘心’联系在一起。”’“可是,这有道理。”我说。
    “有什么道理?我觉得你的心肠并不像你的宇,那么硬。”
    她打开自己的作业本。说,“你看,我的字圆圆呼呼,软绵绵的、按你妈妈的说法,我应该见到落叶就流泪。其实,我从来不会哭。有什么可哭的!”
    这会儿,由于刚才所发生的神秘的红纸团问题,我心里一直混乱着,没有逻辑,向她解释不清。
    我说,“不是心肠。是个性。其实,也不是个性,是……
    反正我妈妈一直想纠正我的字,她说,写这种字的人将来会越来越偏执、极端……还有……”
    这时,门外有人喊了一声“伊秋!”
    我和伊秋立刻停下来,屏息侧耳倾听外边的动静。
    “伊秋!”门外又叫了一声。看来,的确是有人来了,在伊秋家我还是第一次撞上别人。
    伊秋去开门,我警觉地朝屋门张望。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高个男人,两眼细长,乌黑闪亮,低前额,窄脑门,身材健壮得如同一根**子。身体里仿佛蕴蓄着用之不竭的生命力。
    来人见屋里有一个陌生的女孩儿坐在那儿,就拘谨地笑笑,举止有些呆滞,但表情十分甜蜜。
    伊秋介绍说,“这就是西大望,我给你讲过的。”然后,她又指了指我,冲进来的男人说,“这是我的新朋友倪拗拗。”
    他走过来,向我伸出粗大的手,说,“你好!听伊秋说过你。”
    我不好意思地把手递给他握了握。他的那只手汗渍渍、油腻腻的。
    他和伊秋并肩坐在床上,与我隔桌而坐。我和伊秋都放下手里的功课,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在一起,摆出聊天的样子,但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不免有点尴尬。
    “你的字,很好看。”西大望拿起我的作业本,口齿笨拙地说。
    我的作业本在他的那双大概是常年习惯了搬运砖头的手里,显得非常细薄和娇嫩,他一页一页小心地掀弄着,好像他手里的东西不是一个普通的作业本,而是一打贵重的丝绸。
    “我的字一点也不好看,我知道。”我说。
    他并不接我的话,只是从一只半旧的军用挎包里掏出几个西红柿,用手擦了擦,说,“你们吃。”
    伊秋马上就递给我一个。
    然后,我们三人都吃起来。这时,由于西红柿加入到我们当中来,尴尬的局势一下子就被冲淡了,我们聊了起来。
    我从西大望的话中,得知他原来在北方的一个小城里当航空地勤兵,主要是在地面做架线、挖沟和制氧工作。后来,由于脑子生病退了下来。
    我问,脑子能生什么病?
    西大望和伊秋都没吭声。
    我吃完了西红柿,就站起身,想去“袖子”那儿洗手。我看到西大望把手掌上的红汁往裤子上抹着。伊秋本打算同我一起去洗手,但看我站了起来,她又说,“你先去吧你去吧!”
    我一边洗手,一边从布帘缝隙往伊秋他们那儿看。
    我看到伊秋和西大望这时已经闪电般地抱在了一起,西大望那鲁莽而坚实的身体发疯似的抱住伊秋的肉肩膀,好像是一个监禁多年而没有吃过母鸡的肥翅膀的人忽然得到了一大块。伊秋则拼命地把她鼓鼓的胸脯挺在他的肋骨上,那Rx房如同一双饱满肥硕的手,在他的肋骨上弹拨竖琴似的来来回回移动。
    我尽量磨磨蹭蹭地洗完手出来,坐回到我原来的位置上,装做什么也没看到,打开了我的作业本。
    这时,他们已经各自坐好。
    大家一时无话。
    沉闷了一会儿,西大望说,他当兵的时候,有一天黄昏,他一个人在山坡上闲坐,倚在一块大石上,有意无意地拾采一种叫做金钟花的黄灿灿的野花。这时,他看到一只猫头鹰在他的不远处正在捕食山鼠。他放下手里的花,躲在一边静静地观看,他发现猫头鹰飞起来像一只影子,无声无息,非常恐怖。它的眼睛不像其它鸟类长在两侧,而是长在正中,眼睛四周的羽毛呈放射状,形成貌似胎盘的一个“脸”,其实,它并没有脸。后来,猫头鹰也看到了他,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它就影子似地消失了。
    西大望说,第二天他就生病了。
    他固执地把自己的病看成是与猫头鹰的对视引起的。
    “在山上,”西大望说,“每一天都是和无止境的力气活、和不会说话的沉闷的石头打交道。”
    西大望说话多起来,我便发现他的确有点不对劲。
    他的眼神是直的,眼睛并不看着谁,好像是盯着他自己脑子里的一个小人自说自话,一副急促促的样子。我还发现,他的手一直在伊秋的腰背上摸来摸去,而伊秋的腰背似乎也是他自己的那个想象物的替代品。他的嘴角神经质地向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抽搐牵动,仿佛他的手正在伊秋的腰背上寻求着不完美的快感,他的欲望正在话题之外的什么地方一点一点地燃烧起来,一副性饥渴症患者的样子。
    而伊秋这时则不断地发出一长串的银铃般的笑声,她的笑声其实也是落在一个远处的秘密的地方,一个模糊不清的欲望的发源地,是“那个地方”像嘴一样咧开、在笑。
    我一边在作业本上写着,一边有心无心地听他们说。
    这时,伊秋对我说,她要和西大望到里间屋里说点私事。
    于是,他们便双双起身,向里间屋里走去。
    我一个人留在外屋,与他们一墙之隔。我忽然感到一个人孤零零被抛在生活之外。里间屋里有一种模糊不清的吸引力,诱惑着我的注意力,以至于我再也无法专心于功课。但是,我对里边的事并没有多少想象的余地,因为它与我自己往日的切身感受,很难找到契合之处与共通的经验。那件事,于我几乎还是一片空白。但是,此刻里间屋里仿佛有一个强大的磁场.把我也笼罩在一种无法缓解的莫名的紧张之中。
    我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与“求知欲”,轻手轻脚移到里间屋门底下。
    我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只是有细微的吱吱扭扭声。
    里间屋的屋门是那种旧式的,门板的上半部分像井田制时代的土地,被横横竖竖的木条分割成一个个方块,上面糊着一层白里透黄的窗户纸。窗户纸上已经印满潮湿的水痕,并且破开了大大小小的窟窿,由于里边的光线相对于外屋显得昏暗一些,所以那些洞洞如同一只只黑眼睛看着我。
    我有些恐惧地把眼睛贴到一个窟窿上,向里边窥望。
    我先看到了墙壁上的一幅画,好像是画的一只断裂的浴缸,血一般的红水从断裂处涌出,浴缸里没有人,一只猫站立在倾出的红水之外,表情恐怖。
    我的目光向下移动,看到房间里零零散散堆放着几件破旧的家具,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一只行军床,以及床上的两个扭在一起的躯体。他们像两个夜游病人似的不停地动作,但并不是忙乱无序,而是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秩序下呼应着的动作。他们都脱光了衣服,伊秋摊开四肢,两只Rx房圆滚有力地向上坚挺,她的眼帘微闭,头歪向屋门这边,神情疲倦,仿佛换了一个人,并不住地发出低低的喔喔声。西大望这时像骑马似的坐在伊秋的胯部,他的双腿强健,向后弯曲,别在伊秋身体的两侧。他的臀部结实地收拢,他的头却仰起来朝向屋顶,与他全身的用力方向极不协调地向上伸着,紧闭着双眼,神情绝望。他的手在自己的腿间急促抖动,随着他由低弱到高亢的呼吸声,他的手里忽然涌出了一道闪电似的白光,然后他便像一座山峰,訇然倒塌在伊秋的身体上……
    我在门外心惊肉跳,有两种感觉同时降临到我的身上:首先,我感到自己身上所有的毛细孔此刻都在张开,放大,用力呼吸,我的嘴肯定张得如同死鱼那么大,我像吸了**似的,整个身子都仿佛胀大了一截。我相对于门的高度和距离,也忽然长高了一块,而且与门窗更加贴近;然后,我觉得,我病了,感到剧烈地恶心,并且马上就要呕吐起来……
    有人曾说过,我们只在那个真正的、转瞬即逝的事件之前和之后经历它们,它们是梦一般的只限制在我们身上的虚构的东西。
    十多年之后,当我从那些早巳褪色模糊的往事中,忆起在伊秋家的里屋门外所窥视到(也许是我想看到)的惊心动魄的那一幕,才意识到,其实这不过是我此刻所产生的感受,是我此刻在想象中完成的经历与体验。
    所有的记忆不过是在创造性的想象中而获得。
    我对于往昔零零碎碎的记忆断片的执著描摹,并不是由于强烈的自我怀念,我也不是一个狂热的记忆收藏家。我的目光所以流连再三地抚摸往昔岁月的断片残简,是因为那些对于我并不是一页页死去的历史,它们是活的桥梁,一直延伸到我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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