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热度 1
晚饭后，我提议她出去走走。她坐在沙发上，望着我笑笑，那笑意里带着点倦，似乎并不想出。我说：“走吧，走走身体好，我们走慢点。”许是不想让我失望，她答应了，叫我等等。
母亲出门前总要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先照镜子整了整衣服，又梳了梳那头灰白的短发，梳得一丝不乱。站那儿想了会儿，上了趟厕所，才拿上包走向门口。走着走着又折回去，再出来时，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扇子。她看向我，眼里竟多了点孩子般喜悦的光。我心里一紧——我已记不清上一次陪她散步是什么时候了。
我挽着她的手臂，半搀着下楼。母亲的腿不好，下一层就要歇一歇，弯下腰揉揉膝盖。她一边揉一边絮叨：“我走得慢，最近膝盖开始痛了，上下楼更痛，不是妈不想走……腿酸，走两步就想坐……坐久了腰也胀……”她絮叨着，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我心上。我忽然发现，她的背虽然还努力挺着，却已经没有记忆中那么直了。她扶墙揉腿时，灰白的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就是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母亲的头发是黑的，扎得利利落落。那时她不慢。天还没亮她就出门了，我趴在窗台上，看她挑着两筐红薯从田埂上快步走回来，筐子随着步子一悠一悠，她的背挺得像棵小杨树，走路带风。那时我总惊异于她那瘦弱的身躯里蕴藏着怎样的力气——一百多斤的担子，她进进出出，从不见她喊一声累。地里家里的活，没有能难倒她的。她常说：“我年轻的时候，十里八乡就没有谁家比过我的。”她还常说：“不能让人小瞧了。”不能让人小瞧了——原来她并不是无所不能，只因这句话，才是她逞强一世的动力。
那时村里重男轻女得厉害。我们家三个丫头，闲言碎语没少听。爷爷常念叨：“女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长大了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村子里有女儿的人家，多半把孩子留在家里做农活，读书不过是应付检查的摆设。可母亲不一样。她从不跟我们说那些闲话，只是总在人前夸我们读书好，说她信“知识能改命”，只要我们能念，砸锅卖铁也供。父亲是个木匠，常年走乡串镇替人打家具，家里的钱一分一分攒着，都备着我们将来交学费。那时我不懂母亲为什么那么坚决，现在才明白，她是不想让我们再过她那样的日子——不想让我们像她一样，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还在地里收麦，一身汗一身泥，却从不敢停下来。
想到这里，我手上的力气不禁重了些，把母亲挽得更紧了。母亲感觉到了，侧过头看看我，笑了笑，没说话。我们终于下到了楼底，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看着她那灰白的短发，在路灯下泛起一层柔和的光，背挺得笔直，衣服干干净净，像是要赴一个重要的约会。
其实她只是陪我散个步罢了。
我们在小区里慢慢走了一圈。她走走停停，找了个路边的石凳坐下。我也坐下来，拿起她带的那把扇子给她扇风。扇子轻轻摇着，她眯起眼睛，像是很舒服的样子。我忽然想，她已经等了我多少年呢？每天下午她煮好饭等我下班，电话里总是那句：“二妹呀，还有多久回来，等你吃饭呢。”我有时急起来还会吼她，叫她别等，可第二天她照旧等着。吃完饭她抢着洗碗，理由永远是我上班太累。她就这样一天天地等，一天天地把那些我不曾留意的细碎时光，悄悄熬成了白发和病痛。
“妈，”我说，“以后我每天早点回来，陪你下来坐坐。”
她睁开眼睛，摆摆手：“你忙你的，妈没事。”停了一下，又说，“要是真能每天坐坐也好。”
就这一句，我鼻子一酸。
回家的路上，我依然挽着她，走得很慢很慢。四层楼，她又歇了三回。但这一次我不催她了，也不觉得慢了。她揉腿的时候我就等着，等她直起身来，我就把我的手臂再递过去一些。那手臂细了很多，但我扶着它，觉得稳当。
母亲让我体面地长大，如今她老了，我得让她体面地老去。体面不只是出门前的整洁，不只是她的背挺得直，更是她走不动的时候，有人愿意慢下来，陪她慢慢地走。
从今晚开始，我每天都要陪她走走。不是她需要走，是我需要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