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五至六月麦收随着小麦的成熟步伐从江南慢慢地向北方推进，一直到七月二十几号黑龙江麦收开镰，可能全国的麦收就算接近尾声了。由此可见我国的小麦种植面积之广，喜面食人口之众，小麦在我国粮食中所占位置之重要。我对小麦的理解是从捡麦穗开始的，小学期间学校组织学生去郊区农村捡麦穗，是从对粮食的尊重、对农民的尊重和对劳动的尊重出发的，当年那句“颗粒归仓”的口号确实深入人心，尽管捡拾的麦穗总量还不及路程所需的油费，但对学生心灵的历练是有效果的，符合当时的教育方针，我下乡那年，真就是在南方参加过麦收后动身奔赴东北的，到东北又赶上了麦收。
东北的小麦号称是“种在冰上收在火上”，三月大地还是白雪茫茫的时候，拖拉机已经在大地上作业了，拖着沉重的木头将履盖在地上的雪捞出去露出泥土，等待十天半月的阳光照射，化冻土层达到三十公分左右就开始耙地松土，紧跟着播种施肥同步作业一次完成，播种后若是能赶上大雪或是雨水，这一年的小麦丰收就不愁了，正应了那句民谣“小麦盖雪被，枕着馒头睡”。
最初对麦收的理解也就是普通的收割庄稼，到农场之后才清醒地认识到，它真就关系到自己的口粮。听说上年因为小麦欠收加上要上“交红心粮”的要求，农场将大部分小麦都上交给了国家，职工口粮中玉米面占了主要比重，一天三饨苞米面窝头，让过去一直吃白面的职工们怨声载道。为了应对这种局面，知青食堂，农场招待所乃至职工家庭都想方设法地将苞米面做出花样，以减轻粗粮带来的心理冲击，然而这种状况一直延续了三年。好在麦收的时候后勤保障还是相当给力，白面馒头、包子是管够吃的，也算是好钢用在了刀刃上。
第一次参加东北农场的麦收，面对一望无无边的麦田和在麦田里一辆辆红色的、像战舰一样的收割机，从心里被农场宏大机械化作业场面震撼了，身在其中也油然而生出一份亲自参战的自豪。
那里我是跟车的学员，师傅开着解放车贴在收割机旁边并行前进接收卸麦，我则在车大箱里徒手将卸下的麦粒推平，以免洒到车外，手臂感觉着麦粒的温润，呼吸着麦粒的清香，心跟着都醉了。在地头停车点，师傅会在驾驶室里小憩，我则坐在驾驶室顶上搜寻着举旗的收割机，晚上则要观察收割机的变光的信号，再告诉师傅行车的方向，车随信号而动。接近、并行、卸麦、开出，再接近、并行、卸麦、开出，需要车在行进之中一气呵成，稍有停顿就可能影响卸麦。一般而言，一辆车要连续接收三台收割机卸载的麦子，为了赶进度又不得停车卸载，对收割机与汽车在时间衔接与技术协同上要求很高，师傅尚需认真应对，我们学员只有看得份了。满载的卡车在麦地里行走也是吃力的，发动机怒吼着速度却快不起来，将麦子送到晒场再迅速返回地里。一个连队有五六台收割机，配两辆卡车驻在连队服务麦收，若是晴天无雨往往一直干到深夜，若是预报有雨，那么就会通宵达旦地作业。干到麦收的晚期，变成歇人不歇车，白班司机跟着收割机麦收，夜班司机负责向粮库送交新麦，公路上那连绵不断的运粮车的灯光，像蜿蜒的巨龙也是非常壮观。后来自己开车参加麦收了，经常为了赶在雨水之前抢收小麦也常常通宵作业，不过那时年轻并不觉得累，心里总有一种参加战斗的亢奋。
然而第一年的麦收也赶上了天不随人愿，麦收开始几天就来了大雨，接下来又是接连阴雨，地被泡软了，收割机下不了地，起初只有苏联进口的履带收割机还能勉强作业，为了防止机械的䧟入，还特别用多根近一米长的木方固定在履带上来加大履带的承载面积。但老天并没有给你更多的选择，直接将雨水加大到任何机车都下不地的的程度，只留下了人工收割一条路可走。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和所有的学员加上农场机关的干部一起加入了收割的队伍。一把镰刀、一件雨衣，一个水壶，一双解放鞋是全部装备，一早汽车拉着我们去各连麦地，晚上再接回来。当时有一句极左的口号叫做“小镰刀战胜机械化”喊得很响。也别说，那里在泥水田地里机械没了章程，只能用镰刀，根本也没有比较的余地，只不过是痛快一下嘴罢了。然而，人工割麦虽然是简单劳动，但实际干起来却不简单，一方面要保持刀快、几次弯腰与每次割辐的大小，割几辐能打成一梱，要形成自己的一个相对稳定匀速的动作链，由此再重复、熟练进而提高速度，都需要自己去体会。最初对这些根本就没有数，认为只要出力就行，结果累得要命成效却不高，后来听老职工说起才用心体会，渐渐成了游刃有余的“麦客”，虽不出色但也能保持稳居中游不至落后。另一方面应对蚊虫麻烦不少，东北夏季蚊虫出动是有时间规律的，东北人称三班倒。一早是“小咬”，那种体形最小的飞虫，可怕在于它们总是组团进攻，一群一群地硬是往你的脸上或是露出皮肤的地方贴，一旦得手就是几个十几个又疼又痒的小包；中午是“瞎虻”，也叫牛虻，虽然是单打独斗，但它行动迅猛，隔着衣服照样能刺到肉里，让它叮一下能肿痛几天，甚至会危及生命；傍晚是蚊子，东北的蚊子大，号称三个蚊子一盘菜，蚊子采取的是组团加单飞的攻击模式，对付它们最好的是防蚊帽，但干起活来嫌它闷气，哪里顾得上，只得一边割麦子一边驱赶，尽量保护着脸上不被咬伤。劳动环境的艰难也是一方面，一天在泥水里趟下来脚都泡得发白，出汗多，带的水很快就会喝干，送水往往不能及时，只能就近喝几口坑洼处积下的雨水，好在年轻，很快出汗也就代谢出去，一天下来经过汗水雨水泥水的反复浇注，让人人都没了个模样。就这样一个连队干完了马上转移去另一个连队，一个农场收完了还会去支援其他农场，一个月下来可以说是“身经百战”了。
当年有一句豪言壮语叫“人定胜天”，这是人的雄心和梦想，也衍化进了人们不断探索自然的步伐之中，后来农场在种地方面的研究也有相对的进展，对于小麦增产收割的体会也在不断进步。根据小麦早熟、成熟、焦熟的三个阶段，针对不同的地块小麦成熟的情况，提前对一些进入早熟期小麦的地块采取割晒促熟，让放倒的小麦在成熟的时间上堪堪错过了自然成熟。割晒作业的期间正好到大部地块的小麦进入成熟期，于是迅速调整作业重点全力直接抢收，到小麦进入焦熟期前基本完成收割。此时又正好是割晒小麦到了成熟期，再采取机械拾禾作业的方式将割晒的小麦捡拾起来脱粒，这种分段作业的战术效果真的不错，随着这一麦收战术的推广，人工收割小麦的情况也越来越少了。
时代发展了，农业科技的发展也在跟进，大江南北的麦收随着小麦成熟的步伐从大批麦客的自发性流动，到滚滚运动的收割机洪流的南北转战，形成了中国农作物收割最特殊的产业链条，也创造了独具特色的中国农业风景。如今现代农业的生产模式，更是让人眼花瞭乱，机械化、自动化、智能化的全过程农业管理，展现了中国农业的特有的实力、信心与发展前景，也彻底改变了人们对农业的传统认识，一个崭新的农业、农村的美丽画卷，吸引着城里的人们去接近她，认识她。
那个年代麦收的风景已经成了泛黄的照片，挂在了记忆里，如今面对接踵而来的麦收消息，心中仍然会把当年的场景拿出来悄悄地对比，同样也在悄悄地跟着上火着急，毕竟人们都知道她关乎着自己乃至民族的粮袋子，甚至关乎着国之运势。
2026年5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