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声赋
文/任明奇
余中夜摊卷，忽闻喧响自陂塘而至，矍然而听，诧曰：“异哉！”初零星以清越，倏喧阗而奔涌，如万鼓齐敲，繁弦竞奏。其荡于清波也，聒聒扬扬，远近相和；又如乡社聚饮，老少欢哗，不闻人语，但闻鼓吹盈野。乃谓稚子曰：“此何声也？汝出窗而观之。”
稚子窥户半晌，返而对曰：“塘水新涨，蒲草方稠，群蛙踞岸，竞作长鸣耳。”
余默然沉吟，始辨蛙之为物：四足伛偻，孕育泥淖，本幽水微虫，好鸣乃是天性，非有心以扰人、刻意而喧闹。南宋梅溪王十朋作《和韩答柳柳州食虾蟆》，为之辩白虫鱼物性，又作《记蛙》一文，言蛙藏身敝履，鸣声隐隐，竟似知其存生护类之善，不滥捕、不戕生，以宽仁待区区水族。又言蛙居坎底陋公孙，戒世人莫囿于一隅之见，如井底之蛙，自困眼界、妄断天地，寥寥七字，尽写观物自省之思。古来文人观蛙，或悯其生，或警己心，皆于聒噪鸣声中窥见天地至理。
其候也，春霖乍落，夏溽初生；其境也，青草池塘，水田溪溆；其势也，孤鸣领唱，百响相随，远近叠荡，彻夜不休。雨歇则一池草色，万蛙齐鸣；月出则稻浪浮香，清响漫野。稼穑可期，农人心慰，故辛稼轩夜行阡陌，慨然书曰：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此声载桑麻之望，含烟火之安，是天地酬耕者之清响也。
继而审其风骨：幽塘虎踞，敛气藏锋，待春序一至，便先发清啼。志士常托物言志，直抒襟怀，乃有豪语云：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一蛙昂首，万类缄默，是蓄势待发之沉毅，是领序四时之担当，区区水虫，竟藏吞吐天地之气魄。
嗟乎！蛙本微物，无知无情，应节而鸣，顺时而起，声起则应造化，声歇则安幽塘。人为万物之灵，奔走尘寰，百虑萦怀，万事劳形；或汲汲于浮名，或戚戚于得失，心为外物所役，神为朝夕所耗。反观池畔鸣蛙，不因无人听而敛响，不因风雨至而噤声，顺时序而歌，守方寸而安，何其坦荡自在！
四时流转，蛙声岁岁往复，或慰农桑，或明心志，或添夏夜清趣，或寄山野闲情。王十朋以仁心察蛙命，以短句警尘心；稼轩以蛙声盼丰年；豪客以蛙鸣抒胸臆。人间万般纷扰，荣辱悲欢，皆如塘面涟漪，起而复平。惟此一片蛙鸣，自在起落，来去随心。余静坐窗下，静听陂塘喧响，抛却胸中万千纷扰，与一池蛙鼓，默然相守至东方欲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