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风流(第一部)》 - 第16页 - 小说在线 - 文学博客网 - Powered by Discuz! Archiver

安逸飞 发表于 6 天前

第十五章(八)





  指导员说:“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好吧,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第一,发展党员不是论资排辈,关键是看符不符合条件,这一批发展的几个新同志党员,有谁不符合条件,你可以指出来,支部在批准之前也曾反复征求过方方面面的意见。当然,也不是没有不足,主要是文化程度普遍较低,但我们部队现在就是这样一种状况。文化不高不要紧,可以通过学习来提高,谁也不是生而知之,这几个同志学习的积极性还是很高的。第二,我们是新建的部队,在全连160多人中,新兵就有将近120人,占着很大的比重,怎么带好这一批人,是个问题,因此发展符合条件的新同志入党,可以起到积极的带头促进作用。第三,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你的入党问题,全连所有的非党同志,都是我考察的对象,任何时候,党的大门对每一个同志都是敞开的,你以为当指导员的平时不上山施工,也不参加军训,就是卖卖狗皮膏药,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比你们轻闲,指导员的皮包里可不是空的。至于为什么这次不发展你,我认为你首先要进行自我反省,对自己的成绩与不足要有个正确的评估,我这里提醒你一点,同志之间不要搞庸俗关系,不能有亲疏……”


  成志刚插进话来:“指导员,我知道,是路淮海向你告的状,你不能听一面之词。”


  指导员严肃地说:“胡说,你怎么能这样乱猜疑同志呢?说你搞个人小圈子一点不冤枉。我告诉你,我找路淮海谈过两次话,我找谁谈话就谈谁的问题,不牵涉到别人,路淮海一个字也没有说过你。作为一个连队的政治工作领导,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及时掌握全连每一个人的情况,但只能通过正常的渠道来了解情况,如果喜欢听人打小报告,能把队伍带好吗?我当指导员已经五年,难道连这点政治常识也不知道,这也是一个人的政治品德问题。这次不发展你入党,是支部的意见,绝不是哪个个人听信了别人的小报告而作出的决定,你想入党,就得经得起组织的考验,这样牢骚满腹、尽找别人的问题,首先就是个问题。我今天对你的批评可能严厉了一点,但你要清楚,你不是一个普通战士,更不是新兵,关系到一个班的建设……”


  路指导员就是这种工作风格,他对普通战士很和善,但对领导严厉,对排长、副连长副指导员,批评起来更加不留情面。


  这次事件使淮海受到了触动,他将当兵大半年以来的情况进行了反思:做了不少工作,吃了不少苦,但也的确犯了不少错,跟人打架就有过两次,难怪成志刚说从没见过这种兵,简直可以“载入”连史了;成志刚是脾气暴戾,但别人怎么就能容忍,他怎么就不和别人过不去?指导员说得对,矛盾是缺一不可、互相依存的,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决定从今以后努力改正错误,于是写了一份《自我检查》,交给了指导员。指导员看后说:“认识还不错,检查我收着,先不放进你的档案,关键是看你以后的行动。”淮海对路指导员很敬服,觉得他很像电影《柳堡的故事》中的那位新四军指导员,他想,全连一百多人,我个人进步不进步对他能有什么影响,他这是从部队建设着想,真心希望我进步,我不能辜负他对我的希望。他又按指导员的要求,在班里的民主生活会上作了检讨,成志刚也作了自我批评。潘长寿和胡大荣参加了会议,潘长寿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路淮海同志今后要‘戒骄戒躁’,不要‘老子天下第一’,目中无人,‘尾巴翘上了大气层’。”胡大荣是这次事件受影响最大的人,指导员看出了他还不够成熟,当时正准备提拔他当排长,被搁了下来。


  蔡凤楼在老乡中被彻底孤立了。他以前在老乡中的名声就不好,谈论起来都说他“闷坏”、“心眼足”——部队里是很重老乡关系的,老乡有事,大家都互相帮忙,但连里几个黄海城里的老乡入团时,他都投了反对票,人们都说他是“混进团员队伍里的坏分子”。沈进来找淮海,气愤地说:“什么东西,我理都不理他,到底是小市民。”只有胥晓军还和他来往,胥晓军对淮海说:“我没办法,拉不下脸,他和我是同学。”淮海说:“越是和他关系近的他越嫉妒,苏明诚不是和你们也是同学吗?听说苏明诚入团时,只有他一票反对,说苏明诚工作不大胆。就他工作大胆。你要提防他。”


  不久,路指导员调到一营当副教导员。文化干事宗振国也结束了体验生活,临走时他对淮海说:“小路,记住我的话,遇事要冷静,你有时不够冷静,掌握一条,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得让人就让人,争一时长短不是好汉;有时间多读点书,部队需要有文化的人。有事到团部找我。”


  十二连的副指导员宇文秀调到十连任指导员。宇文秀是浙江黄岩县人,1962年高中毕业生,1964年兵,精明强干,说话幽默。第一次和全连见面自我介绍时说,他在上中学时,学校分配宿舍,总是把他的名字贴在女生宿舍门口。又说浙江人说话不好懂,例如皮带、皮蛋、扁担、被单分不清,都叫“比带”。他喜欢喝酒,但基层连队不许喝酒,他就把酒装在一个大药瓶里,泡上灵芝,贴上“药酒”的标签,每天晚饭喝一杯。也喜爱看书,用牛皮纸将一些“毒草”书籍包上书面,在上面写上革命书籍的书名。一次,一个山东日照老兵回乡探亲,淮海请他找《水浒传》,还真找到了,有好几本,都是线装书,带来后他不敢给淮海,去请示宇文秀,宇文秀批评他道:“你怎么能用这种东西来毒害革命战士?”结果将书没收,归了自己。


  

安逸飞 发表于 5 天前

第十六章(一)





  在本书所叙述的那个年月,人们早已习惯了政治局势的风云变幻、波谲云诡,尤其是那些高层政治人物,今天还是无产阶级革命派,明天或许就成了叛徒、特务、内奸、托派、军阀、右倾分子、三反分子、走资派……即使在“九大”以后也是如此。1970年秋天,中央又发生了一起重大的政治事件:中共“九大”政治局常委、中央文G小组组长陈伯达,从一个最激进的革命派、被称为世界上最革命最强大的红色司令部的核心成员、中共第4号人物,一下成了一个反党分子,受到了全党的批判。他在1970年9月召开的中共九届二中全会上,违背毛泽东一再说“中国不设国家主席,他也不当国家主席”的“最高指示”,大谈“天才论”,散发由他编印的马克斯、恩格斯、列宁和毛泽东论“天才”的小册子,在与会人员中鼓动要设国家主席,引起毛泽东极大愤怒,写了《我的一点意见》,说他“大有炸平庐山,停止地球转动之势。”毛泽东的这种“雷霆之怒”,在过去的历次路线斗争中是从未有过的。由此,陈伯达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党籍。1970年11月16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传达陈伯达反党问题的指示》,在全党、全国、全军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批陈整风运动”。毛泽东又要求全体党员、干部特别是党的高级干部,要认真读几本马列著作,以免“上陈伯达一类假马克思主义政治骗子的当”,于是在“批陈整风运动”中,又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学马列著作活动。


  淮海自小就喜爱看书,10岁上小学三年级时就开始看小说,他在家里有很多书。“文G”初期,他常去借书的师范学校图书馆楼成了学校造反组织的司令部,书籍被扔得满地,一次,他在那里看中了一本英国王尔德的《快乐王子集》,那个司令说可以卖给他,只要1毛钱,之后淮海又陆续从他手里买了很多书,大多是小说。1971年下半年学马列著作活动在部队基层开展以后,淮海叫家里寄来很多马列著作,有《共产党宣言》、《法兰西内战》、《〈哥达纲领〉批判》、《反杜林论》、《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国家与革命》等,还有许多学习辅导材料。此外也叫家里寄来了几本小说:《青春之歌》、《晋阳秋》、《小城春秋》、《家》、《红与黑》、《羊脂球》、《复活》、《在人间》、《两姊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等。


  刘洪湘平时被人称为“理论家”、“小指导员”,学习中有不懂的问题,他就竖起一根手指,斜着眼好像在思考似的以一种权威的口气向人做出解答,班里学习讨论时也总是他第一个作辅导性发言,然后大家顺着他的话发言。排长、班长、老兵都没有多少文化,在理论学习上,也都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淮海不服气,常挑战他的权威。大家最喜爱谈军队的高级将领,刘洪湘可真有学问,不仅能说出十大元帅的名字,还能说出十大将的名字,“上将我就不能一一说全了,太多,说出来你们也不知道”,他说,“粟裕、陈赓、徐海东、王树声......”说一个掰下一根手指,但他最后一根手指掰不下去了,眼睛开始歪斜。


  储义民发出不确定的提示:“好像还有一个是姓谭。”


  他说:“对,谭震林,谭震林大将。”


  储义民说:“不是谭震林,好像是两个字。”


  淮海问:“谭震林有军衔吗?”


  刘洪湘说:“怎么没有?他和粟裕平级嘛,华东野战军政委。”


  淮海说:“副政委。我只听说过谭政大将,当过总政主任,没听说过谭震林大将。”他有一本山西师范学校编印的《中共革命史人名录》,上面历届党、政、军领导人的名字、职务都有。


  又有一次,刘洪湘讲林彪是常胜将军,陈再道是常败将军。淮海不以为然,说:“能让常败将军当军区司令吗?能授于上将军衔吗?”


  刘洪湘恼羞成怒,斜着眼说:“我怎么一说话你就反对?我看你不是反对我,而是立场有问题,净帮黑帮分子讲话!”


  淮海说:“谁定陈再道是黑帮分子,是你定的?毛主席还说要保陈再道呢,你不会认为毛主席立场有问题吧?”


  在讲到部队突出政治时,刘洪湘说:“突出政治是林副统帅的发明、创造,政治第一,政治是灵魂,军事技术从属于政治思想。到了战场上,只要政治过硬,一枪打不中可以打第二枪,而如果政治不过硬,军事技术再过......”


  淮海打断他的话,说:“如果第二枪打不到,是不是还可以开第三枪。难怪你枪打不准。还没容你开第二枪,你就被人家毙了。”


  刘洪湘满脸通红地说:“你敢反对林副主席的突出政治,是不是想为罗瑞卿翻案?”


  大家对学习马列著作活动,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但马列著作时代较远,讲的又是外国的事情,艰涩难懂,过去谁也没有读过,学起来困难很大。连里成立了一个“马列主义理论学习辅导小组”,先学一步,代理副指导员任组长,刘洪湘任副组长,还有3个成员:文书黄俊生、一排四班的崔建和三排十一班的李东山。刘洪湘是小组中的理论权威,具有对马列著作的解释权,但他也是第一次读马列著作。淮海虽然以前也没有读过马列著作,但他有许多家里寄来的辅导材料,现买现卖、半生不熟地在班里学习时夸夸其谈大讲一通。王安民对他说:“刘洪湘不行,他那个辅导课,讲的什么啊,水平比你差远了,还不如我,我和你搞个‘马列著作研究会’,你当会长,我当副会长。”


  

安逸飞 发表于 5 天前

第十六章(二)





  淮海说:“这恐怕要请示他们,不要说我们成立地下组织。名称也要改,就叫‘自学小组’。”


  王安民说:“请示成志刚肯定不行,直接请示胡大荣。”


  他们请示了胡大荣,胡大荣说:“学习是好事,应该支持,不过范围要扩大,叫‘二排自学小组’吧。”


  淮海说:“你看是不是再请示一下指导员?”


  指导员同意了。人员增加到5人,储义民也参加了,但储义民随即又退出,淮海问他,他说成志刚叫他不要参加。


  在一次连里召开的学习汇报会上,成志刚说淮海以学习的名义搞地下组织活动,潘长寿随即说了一句“策划于密室”。


  指导员说:“不要乱扣帽子,是我同意的。”


  成志刚又说:“他还以讲马列主义的名义宣扬黄色爱情。”


  指导员问:“什么黄色爱情?”


  成志刚对刘洪湘说:“你说说吧。”


  刘洪湘翻开笔记本,递给指导员。指导员说:“你念。”


  刘洪湘念道:“我们应该赞美她们——妇女。没有阳光,花不茂盛。没有爱,就没有幸福。没有妇女,也就没有爱。”


  指导员说:“这是高尔基的诗,不要神经过敏。”


  刘洪湘说:“他还说过更反动的话。”


  “什么话?”


  “他说共产党要灭亡。”


  “他说过这种话?”


  潘长寿说:“狂犬吠日,是可忍,孰不可忍。”


  成志刚说:“说过,班里同志都听他说过。”


  散会后,指导员把淮海叫去,对他说:“听说你学习很认真,钻研得也很深,有一定的理论水平,这很好。我们现在普遍文化不高,你在这方面要发挥作用。”


  淮海说:“我从小就喜欢看书,看过很多书,但我只是初中生,上初中时学校也不怎么上课,基础不扎实。”


  指导员说:“基础不扎实不要紧,你还年轻,可以继续学。你都看过些什么书?”


  淮海说:“大多是小说,中国的、外国的我都爱看。”


  “具体有哪些?说说看。”


  “《红旗谱》、《红岩》、《红日》、《青春之歌》、《家》、《战争与和平》、《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红与黑》、《两姊妹》……好多呢。”


  指导员说:“这些书以后不能再看,现在主要是要学好马列著作和《毛选》。我还听说,你讲过‘共产党要灭亡’的话,是不是真的。”


  “我不是这样讲的。”


  “那你是怎样讲的?”


  “我是说将来共产党也要消亡。”


  “那有什么区别吗?”


  “不一样,消亡是一个自然过程。按照唯物辩证法的观点,一切事物都有一个产生、发展、消亡的过程,政党也不例外。按照马列主义阶级斗争的学说,政党是阶级斗争的产物和工具,无产阶级最终将消灭一切阶级,进入无阶级的共产主义社会,没有阶级,作为阶级斗争的产物和工具的政党,也就自然消亡。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详细地阐述了这个理论,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和《家庭、国家和私有制的起源》中也有这样的阐述。”


  指导员说:“虽然是革命导师的观点,但现在还是不要这样讲,战士们普遍理论水平不高,会把思想搞乱的。”


  连里的黑板报每期都有二排自学小组的长篇文章,有时占了整个版面;营部的广播里,每天都有他们的广播稿,教导员都知道了这个自学小组,说:“天天都听到十连二排自学小组的广播稿。”一次,在全营学习交流大会上,各连代表宣讲以后,教导员讲话,他问:“今天十连二排的自学小组有人发言了没有?”王安民站起来说没有。教导员说:“你们的理论水平不错,也可以讲讲嘛。”又要求大家要多开展学习交流活动。于是,他们搞了一个“马克思主义哲学学习交流报告会”,由淮海主讲,赫然的讲题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革命性和科学性。宇文指导员在营学习汇报会上提到了这事,教导员要求各连派人参加,叫营部书记“也去听听”。


  

安逸飞 发表于 5 天前

第十六章(三)





  报告会在十连饭堂里举行,坐满了一屋的人,刘洪湘也拿着笔记本坐在后面听。报告会结束后,营部书记汪前进大大咧咧地走上台,和淮海握手,说:“小路呀,我们还是老乡呢。”


  他个子很矮,二十四、五岁年龄,那作派却很像个大首长。


  淮海说:“是吗?但听你说话,像是镇江口音。”


  他说:“你真灵,我是扬中县人,我的对象是你们黄海城里人。”


  淮海问:“城里什么地方?”


  他说:“她父亲在农业局工作,她在地区文工团弹琵琶。”


  淮海感到好奇,问:“你怎么搞到我们城里的对象的?”


  他说:“我原先在六十军当电台台长,军部有个黄海兵,是我现在对象的弟弟,是他给我们牵的线。”


  他评价淮海今天讲得很好,向淮海要讲稿,回去给教导员看。淮海说没有讲稿,只有几条提纲。他说:“你最好再辛苦一下,把讲稿写出来,这是一个表现的好机会。”


  他回去向教导员汇报,说:“看来他们用了不少功夫,引用了很多马列著作中的原话,讲课的时候也不看书,张口就讲了出来。”


  淮海将讲稿写好,有两万多字,署名“十连马列主义自学小组路淮海”。教导员看后亲自作了修改,说资料性很强,作为学习辅导材料印发到各连,又报团政治处,团政治处又以《学习简报》的形式,加了按语,发了一期专刊。


  曙光来信对淮海说:“我们团部机关在政治学习时,都在谈论你,说就是李副团长也讲不出这些东西来,李副团长也夸奖你这篇材料写得好。我听了真高兴,没想到我的淮海还有这样高的理论水平,我要是能在你讲课时去听就好了。我要把你写的材料寄给妈妈,让妈妈对你先有个印象。”


  一天,营长手里拿着一本书,来找淮海,对他说:“我最近在学习列宁的《唯批》,有许多地方看不明白,来和你探讨探讨。”


  淮海说:“我也没学过《唯批》,《唯批》是什么书?”


  营长把手中的白皮书递给淮海,书面上的红字书名是《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你也没有读过呀?你有这本书吗?”


  淮海说:“我有。列宁的书比马克思、恩格斯的书好懂一些,我已读过列宁的《国家与革命》和《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但这本书是哲学著作,不好懂,我还没有读。”


  营长说:“那我建议你认真读一读,很有必要,过些日子我们再探讨。”


  一次,连里由刘洪湘上辅导课,淮海坐在下面听讲,将刘洪湘讲错和没有讲清的地方都记了下来。他这次是要成心找刘洪湘的麻烦,王安民告诉他,刘洪湘说“他写的文章,全是从书上抄来的,他一个初中生,能有什么水平”。王安民和刘洪湘不和,刘洪湘经常训斥他,大家都是新兵,他有什么资格训人,但淮海相信刘洪湘说他的话不是王安民编出来的,这把他气坏了。辅导结束后,主持人潘长寿,叫“大家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可提出来,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淮海想,口气倒不小,他站起来说:“我想请教刘洪湘同志几个问题。”


  刘洪湘心中有些发怵,问:“什么问题?我们共同学习。”


  淮海说:“请问,你刚才说的‘费尔哈巴’是个什么人?”


  刘洪湘放了心,说:“十九世纪德国唯物主义哲学家。”


  “那么费尔巴哈又是什么人?”


  刘洪湘斜起眼睛叽咕道:“费尔巴哈?”然后翻着放在讲台上的书,看了看,尴尬起来。


  淮海又说:“再请教一个问题:十月革命推翻的是什么政权?”


  刘洪湘说:“这我刚才不是讲了吗,当然是沙皇政权。”


  淮海问:“那俄国同年发生的‘二月革命’,推翻的又是谁的政权?”


  刘洪湘被搞糊涂了,疑惑地看着淮海问:“什么政权,你说什么政权?”


  淮海从下面走到讲台上,对大家说:“刚才刘洪湘同志有些地方讲得不对,这会让同志们产生错误理解,主要有下面三个问题……”于是他讲了《共产党宣言》产生的时代背景,讲了巴黎公社失败的原因,讲了列宁同伯恩斯坦、考茨基第二国际的分歧与斗争……


  成志刚没等淮海讲完就离开了会场。


  潘长寿说:“时间关系,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个别向辅导小组的同志请问,黄文书、崔建、李东山都能给你们解答。”


  胡大荣很高兴,二排出了两个“理论家”,这表明他抓学习是有成绩的,会后他对淮海说:“今后排里的学习活动,你要多出点力。”逢到连里组织学习交流活动,他也总是首先让淮海参加。


  淮海不敢公开看他的几本小说,就有时在熄灯后躺在床上用手电筒照着看,看后立即收起来。他用木板做了一个书箱,钉在下铺排长的空床铺下面,用锁锁起来。有一次夜里看《复活》,清晨三点钟起床上工,没有放回箱子,中午施工回来后不见了。淮海问那天值日的王安民,王安民说没有看见,可能是被“那人”拿去了,他说的“那人”就是刘洪湘,那天夜里刘洪湘失眠,上午说要在家准备辅导课材料,没有上山施工。淮海不敢声张。下午,他被叫到连部,他一眼就看见他的那本书在指导员桌上放着。指导员指着书问淮海:“这是什么?”


  

安逸飞 发表于 5 天前

第十六章(四)





  淮海回答:“报告指导员,那是书。”


  指导员皱了皱眉头,说:“我问你这是什么书?”


  淮海说:“外国小说。”


  指导员又皱皱眉头,说:“是你的书吗?”


  淮海说:“不是。”


  指导员有些意外,问:“不是?那是谁的?”


  “托尔斯泰的。”


  指导员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提高声调说:“严肃点——不是对你说过,不要看这些书吗?”


  “报告指导员,是列宁叫我们看的。”


  指导员把桌子一拍,生气地说:“胡说八道。”


  淮海说:“列宁教导我们:‘托尔斯泰是俄国革命的一面镜子。’他很喜爱看托尔斯泰的小说。”


  指导员疑惑地看着淮海,他不知道列宁是不是说过这样的话。淮海又说:“就在那本书中,第4页第5行。列宁还喜爱看契诃夫的小说。”


  指导员翻开书看了看,然后把书往桌上一拍,说:“伟大导师能看你不能看。”


  “为什么?”


  “这部书宣扬的是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你看了会中毒。你学习积极认真,刚表扬过你,但看来还是有问题的,学习马列主义,并不在于能背诵几句马列著作中的句子,而是要搞清马列主义的立场和观点,学习文化也一样;如果立场和观点不正确,知识多了反而是坏事。文书,把书拿去烧掉。”


  “什么,还要烧掉?”


  “烧掉是对你的爱护,不仅不能看,更不能藏匿。”


  “我不看就是了,书先放在你那里保管。”


  “文书,执行。”


  文书黄俊生拿着书,和淮海来到伙房,他对淮海说:“没办法,我得执行命令。”然后把书撕开,投进火炉。淮海咬着牙,两眼气冲冲地望着炉膛里的火焰瞬间将“托尔斯泰”吞没,转过身,一脚踢倒挡在他面前的水桶,水泼到正在做饭的炊事员周海涛腿上,周海涛大嚷起来:“你发什么神经?”淮海没有理他,在心里发狠,谁再动我的书,就对他不客气。周海涛望着淮海的背影,摇了摇头,说:“发神经,一本破书也当个命——不好,饭烧糊了。”


  淮海回到宿舍后,瞧着一个没人的时候,将其它几本小说从箱子里取出,藏进了放在储藏室里的、装冬天衣服的旅行包里,又把旅行包用绳子捆好,用锁锁上——那几本书可是真正的“毒草”:《青春之歌》和《家》都是宣扬小资产阶级爱情的**,《晋阳秋》宣传的是刘少奇的“活命哲学”,《保卫延安》是为彭德怀歌功颂德,《小城春秋》是为陶铸树碑立传,还有《红与黑》、《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两姊妹》……这些都是外国的毒草,如果被发现,那罪责可不轻啊!


  果然,第二天代理副指导员潘长寿带着文书和通讯员来到二排宿舍,对淮海说:“你把反动书籍统统交出来吧!”


  淮海正坐在排长的空床铺旁,往一个笔记本上抄写马列著作中的名言警句。他没有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潘长寿,冷冷地回答:


  “我没有反动书籍!”


  潘长寿指着床铺下淮海的书箱问:“那里面是什么?”


  “都是革命书籍。”


  “你把它打开!”


  淮海依然没有动身,问:“你凭什么搜查我的东西?”


  潘长寿对黄俊生大声说:“把他的箱子打开。”


  淮海站起身,一把将朝书箱弯下身去的黄俊生推开,生气地说:“不许动我的东西!”


  黄俊生为难地望着潘长寿,潘长寿满脸涨红,伸出手指指着床下说:“打开!我就不信了——‘真金不怕火炼’,‘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淮海说:“真的是鬼敲门了。”他站在床边,黄俊生想推开淮海,但淮海动也不动,他就从旁边蹲下,伸手去拉书箱。淮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拧,黄俊生呲牙咧嘴地“哎呀”一声,歪着身体像抽筋一样被淮海拉着站了起来。淮海又一推,将他推倒在对面床铺上。潘长寿气得脸由红变紫,结结巴巴地说:


  “好,你还敢打人,你等着。”气急败坏地带着文书和通讯员走了出去。


  代理副指导员潘长寿,读过高小,又喜爱学习,因此自视很高,他有一个笔记本,记着很多成语、警句、谚语一类的词语,平时讲话常文不对题、牵强附会地使用。他最初也是很欣赏淮海的。在独山时,他请镇上的照相馆来给大家拍照,当淮海戴着棉军帽,穿着带毛领的军大衣站在照相机前时,他说了一声:“一表人才,天姿国色。”他对淮海会拉手风琴很是佩服,问:“这一手你是怎么学会的?你家能买得起手风琴,一定是干部吧?你父亲是哪年参加革命的?乖隆咚,正宗老八路。沈进,你父亲是哪年革命的?也是解放前?解放前哪一年呢?四九年,那算什么!已快解放了。”他对成志刚说:“每次开会都听你汇报路淮海不好,你不要戴着墨镜看人,把人看得漆黑一团,我看他很好,他是学生,又是干部子弟,不要求全责备,要看到他闪光的地方。”但他气量不大,最怕被人瞧不起,从那次淮海进演唱组的事以后,他就以为淮海眼里没有他,淮海平时又当面叫他代理副指导员,而别人则在背后称他代理副指导员或事务长,当面叫他副指导员,这更让他觉得淮海看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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