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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月亮岛上的太阳(短篇小说)

热度 11已有 191 次阅读2016-6-6 08:55 |个人分类:远山|系统分类: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

   文/乞颜若风
  
   太阳照在淠水之上。大别山麓一派生机盎然。
   正是阳春三月,桃花坞里三百亩桃林竞相绽放。人面桃花相映红。
   淠河河西,月亮岛像一弯新月,宛然镶嵌。
   一身旅人妆扮的桑姑娘骑一辆黄色捷安特公路赛车,背一只奥索卡登山包,经六安闹市穿越云露桥时,特意在桥头停了停。凭栏远眺,淠河波澜不惊,河水好像也被点染上了些许嫣红和淡粉呢。斜阳西坠,水面又仿佛涌动着万千条银鱼。
   姑娘心中泛起柔情。
   淠河夜景应该更美吧。“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淠河之美可比洞庭?不晓得这里晚上有没有渔舟和渔火,凭窗临风,听不听得见夜捕的欢笑和青年男女对唱的渔歌呢?
   春风扑面,花香宜人。桑姑娘就觉得大风其实还是该出来走走的。生活的精彩往往超出作家闭门造车的想象。所以歌德说生活之树长青么。
   “啧啧,又是传统创作论。眼下网络作家,体验型的可不多了。沉下去数年、十数年、数十年才写一本书的,就算不饿死,也早被网友忘爪洼国去了。而被忘记也就等于饿死。”大风说。
   “异史氏本人就是一个反证么。难道写《聊斋》非要亲眼见过狐仙不成?不过亲爱的SUN,你倒是可以先去走走看看。横竖闲着也是闲着,能在全国唯一建在岛上的大学谋得一个教习自然是好,不成的话,就当在桃花坞旅游了一回么。对皮肤没有好处对身心也有好处;对身心没有好处对皮肤也有好处。应聘成不成反倒成了不重要的事儿了,不成咱回家继续猫着。这不,我的长篇不是还有个把月就杀青了吗?相信这次我一定打动评委,得奖并获得影视改编。放心,我养得起博士您的。”
   想到这个,姑娘嫣然一笑。这大风成也心态败也心态。正像他说的,好心情+好态度=皮实。这样的人是不容易被失败和挫折压垮的。这些年,他参加大赛无数,大多铩羽而归。而他俩走马灯似地搬月亮家,经济一直窘迫,情感生活却不对称地丰富。平心而论,大风才情小有。文字虽不算上乘,但也不是毫无文学价值。应该是介乎于严肃文学与网络文学之间的非驴非马的东西吧。少匠气,缺生活,更需伯乐的发现与点化。细细想来,文学多半缘于生活。但有才情缺生活而终成大器者亦大有人在,远看蒲松龄,近看唐家三少,外国不是还有萨特么。大风的观点也不一定不正确。互联网冲击的不只是生活习惯,也包括创作观和创作论。
   这么想着的时候,桑姑娘已经骑车来到桃花坞路上一间青年旅社,这里铺位15元一张,会员通过APP预订则10元一张,算是相当物美价廉了。桑姑娘向茶房缴纳了一周的押金。在被皖西学院接纳前,她预备以一个过客的身份,从一个过客的角度来体察这里的一切,再把她的感悟告诉笃信间接经验也是经验的大风。在此之前,她退出微信、关闭手机,给那位正昏天黑地沉浸在自己虚构世界里的先生他要的孤独。孤独是创作的源泉,她认同。
   日落之前,桑姑娘拉开青年旅社原木质地的后门来到淠河边,心满意足地用双手做了一个取景框向着远处眺望。那门上挂满风铃和许愿牌,进进出出都发出悦耳清脆的“叮咚”声和“噼啪”声。
   一条渔人码头似的原木走廊由这里一直伸向水边。近水的那端坐着一位大爷,正向着同一方向眺望呢。
远处落日余晖,残阳如血。
   “大爷,您在看啥呢?”换上了波西米亚风格裙装的桑姑娘一阵风儿似地飘过去,柔声问。
   “姑娘,我在看太阳下山哩。你看,今天的太阳多大,多圆!”大爷回过头,兴奋地说。
   “大爷,我可以挨着您坐下吗?”姑娘问。
   “照啊,姑娘。我们一起看太阳。”说话间,大爷往旁边挪挪身子。他面前的栅栏被垂钓者们拆开了一个豁口,刚好可以容下两个人。
   桑姑娘紧挨大爷坐下,他俩的腿伸出去,悬在离水面不远的地方,一摇一晃地,看上去,就像一对青梅竹马的玩伴。
   “姑娘,听口音你不是六安本地人噢?”大爷说。
   “对的,大爷,我今天刚从成都来。四川的成都,您去过吗?”
   “四川呐,那可是个很远的地方噢。我一直想去,可惜都没去过。我想去看看都江堰、乐山大佛还有大熊猫呢。”大爷说。
   “姑娘,都江堰可有淠河宽?”
   “大爷,都江堰没淠河宽,水可有这儿急呢。那里也没有云露桥,但有安澜索桥。就这么着,你走在上面,摇啊摇啊,就像要摇到外婆桥。”姑娘伸出一双纤手比划着说。
   “呵呵……”大爷裂开没牙的嘴乐了。姑娘看见,老人清癯的脸上布满刀砍斧削的皱纹,黝黑黝黑的,都是老人斑,已经没有弹性的皮肤,薄薄地半透明着,连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呢。老人慈眉善目,长长的长寿眉俏皮地上翘着,笑起来,一双眼眯缝成豌豆角,没牙的嘴瘪瘪的象极了还没长出乳牙的婴儿。
   “大爷,您笑起来真可爱。您真乖。”姑娘说。
   “敢问大爷今年高寿啦?”
   “还有3天就95岁啦!”大爷先伸出9个指头,又伸出5个指头,如数家珍地说。
   “大爷,您真是个可爱的乖寿星呢。开开心心地好好生活啊,我预祝您活到120岁呵。”姑娘说。
   “姑娘,你初来乍到,好好先去玩玩儿吧,甭管我,我坐一会儿也就该回去啦。”大爷说。
   “大爷,您一个人方便吗?您住哪?要不要我送您回去?”桑姑娘问。
   “不用,不用。姑娘,我就住在旁边呢,逛逛就回去了。”大爷说。再次裂开他没牙的嘴对着姑娘可爱地笑了。
   晚上,桑姑娘一口气品尝了凉皮、烤烧饼、蒿子粑粑、天堂寨泡菜和爆炒毛鱼等六安美食,撑得她独自沿着淠河边走上了好几公里。虽没看见旅游手册上描述的“渔舟轻荡,银鳞闪光,渔歌互答”的怀旧景象,却有两艘赛艇呼啸着从河心驰过,艇艏犁开千堆雪,白色的浪花与岸边路灯下粉色的桃花相映成趣。
   大爷是跟桑姑娘有交集的第一位月亮岛人。她对他充满好奇。心想,也不知道老人明天还会不会坐那看夕阳。自己安排安排,傍晚还是到那里碰碰大爷吧,相逢的会再相逢的。
   次日,皖西学院中文系的书记和主任热情接待了这位研究《聊斋》的女文学博士。系主任逗趣地说:
   “桑博士,300亩桃花坞,可是狐仙出没地儿噢。皖西学院和月亮岛欢迎你和大风先生。在这桃花盛开的地方,你们正好红袖添香夜读书。也恭祝大风先生写出更多更好的当代聊斋故事!”
   书记订正说:“红袖原本是博士,这话怕是该改成大风添香桑读书更妥帖呢。”
   三个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桑姑娘应聘的事儿,没有遇到任何坡坡坎坎。
   傍晚,桑姑娘骑自行车来到青年旅社后面的淠河边,远远望见大爷已坐那儿看夕阳了。姑娘顿觉惊喜,放下自行车,踮起脚尖,轻轻地、轻轻地走过去,预备孩子躲猫猫一样给大爷一个惊喜。
   “姑娘,是你吧?”离大爷三米开外,姑娘欣喜地听见大爷问自己。想不到,95岁的老人还这么耳聪目明呢。
   “大爷,你咋知道是我呢?”姑娘问。已经将“您”改成了“你”。
   “姑娘,听声音、闻味道我就知道是你呢。”大爷说。
   “我还知道姑娘你今天有高兴的事情呢。”
   “大爷,你真神!你太乖、太可爱啦!”姑娘说。
   “我今天在月亮岛找到工作了!我就要成为六安人啦!以后我就可以经常陪你老看太阳下山咯。”
   “噢,姑娘,祝贺祝贺啊!敢问姑娘是做哪行的?”大爷问。
   “大爷,皖西学院让我去教书呢。”桑姑娘说。
   “原来姑娘是女先生呢,失敬失敬!”大爷说罢欠欠身准备站起来。
   “大爷,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样就不乖了哈。”桑姑娘轻抚大爷的肩膀说。
   “姑娘你看,今天的太阳又有不同呵!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呢!”大爷边往旁给姑娘挪挪位子说。姑娘挨着他坐下来,他俩的脚伸出台阶,在离水面不远的地方晃来晃去,就像一对青梅竹马的调皮玩伴。
   “姑娘,六安这地方可好呢。好好在月亮岛生活下去呵。你的每天也都是新的噢!”
   桑姑娘抬眼望望,却发现今天云层很厚,根本看不见落日。只见天边的云彩一片绚丽辉煌,就像穿了件金边的衣裳。
   桑姑娘记住了大爷95岁的生日。第三天,去皖西学院领到教师公寓钥匙的她,兴高采烈地骑车去鼓楼街的DIY烘焙房订制了一只蛋糕,换上一身带蕾丝边的裙装,早早便来到河边老地方,用蜡烛摆出一个心形,里边再用蜡烛摆出95字样,在95的上边,就安放着那只精致的蛋糕,上面还插着9、5两个数字的蜡烛。桑姑娘预备等大爷一出现就点燃数字蜡烛,然后请他吹蜡烛、吃蛋糕,给他开开心心地庆祝庆祝95岁生日。
   大爷如期而至,他佝偻着腰、脚步略显拖沓,但不哼不喘,步态也是不急不徐。只是在走近那个蜡烛摆出的心形时,他差一点没从燃烧的蜡烛上踩了过去。
   桑姑娘突然觉得老人好像看不见东西。
   但大爷马上开心地笑了。笑得好像小时候见到绒毛玩具的小女孩或在生日当天得到一把牛皮筋弹弓的小淘气。
   桑姑娘搀扶着大爷,让他吹熄了两支数字蜡烛,又手把手引导他用塑料餐刀切开蛋糕。然后用餐刀做铲子,给他和自己的盘子里盛上了两小块儿。大爷那一块儿上,还有一只红红的草莓。
   “大爷,祝您95岁生日快乐!你要好好地乖乖地生活,一定要活到120岁噢!”桑姑娘说。
   大爷美美地吃了一小口。新鲜烤制的蛋糕软软的,又涂满了奶油,没牙的他也能吃上一点。
   桑姑娘撒娇似地缠着大爷,问他刚才吹蜡烛前许下的心愿是什么,大爷说:
   “我快不行喽,人世失陪了,姑娘。”
   “大爷,不许你这样说,你还小呢。”桑姑娘娇嗔地说。
   “我种过地、放过枪、打过仗,在皖西工委当过交通员,又在厂子做过工,又回老家种过地。吃过一些苦,也苦过一些人。一辈子就快过完喽。”大爷说。
   “姑娘,你是女先生。可要珍惜自己、珍惜光阴噢,不要像大爷我一样迷迷瞪瞪一眨眼就过完了一辈子。”
   “大爷,我会记住你的教诲的。可是你一点也不迷瞪呢。”桑姑娘说。
   “儿子、媳妇都没啥出息。我小孙子可厉害呢,弹得一手好钢琴呵。”大爷说。
   “这不小时候也没人教他吗?也没那钱啊。他站在教室外看先生教别的孩子,一看就会。先生让他进去弹,弹得可比别的孩子还好。先生说,学费我给你免了,但你得好好学。”
   “后来呢?”桑姑娘问。
   “后来先生就送他去俄罗斯专门学钢琴去了。因为弹得好,别人也是学费都不收呢。”
   “哇,大爷,你小孙子太棒了!乖乖的大爷有个乖乖的棒棒的小孙子啊!”
   这时大爷慢慢站了起来,像一个害羞的孩子似地搓着手说:
   “姑娘你真是个好先生呢。今个这生过得好啊,谢过谢过了啊!”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说:
   “时候不早了,怕是要下雨呢,姑娘你先回吧。”
   “大爷,我送送你吧。”桑姑娘说。
   “姑娘,不用了,你先回吧。这两天我腿老疼,肩也疼,这是要下雨呢。我逛逛就回去了。”大爷轻轻拍拍自己的肩膀,仿佛拍拍那里马上就会不疼似的。
   “不,大爷,你先走吧,我近,我要看着你走。”桑姑娘说。
   然后她看着大爷稍微有些拖沓地走过自己跟前,但他步态稳健,不疾不徐。姑娘突然觉得大爷的视力没问题,傍晚那会儿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也可能大爷突然看见生日蛋糕,稍微有些激动吧。
   大爷慢慢悠悠走了一个来小时踱回家里。儿子、媳妇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连续剧呢。
   “哟,老爷子今个玩儿得可开心,逛了几个小时呢。”媳妇对儿子说。
   大爷并没多说话,摸索到厨房,打开蒸锅,端出坐在里边的一碗粥,扒拉了几小口,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脸也没洗,像个婴儿般蜷缩着侧身躺在了床上,他有些累了。
   儿子儿媳也没跟他多说话。相处了一辈子,该说的早说完了。
   大爷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装在镜框里相片。他的小孙子手扶一架雅马哈钢琴,正对着他笑呢。
   大爷很快发出鼾声。
   他儿子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轻轻给他盖上被子关了灯。
   第四天、第五天,大爷都没到老地方去。忙着六安主城区和月亮岛来回张罗新生活的桑姑娘有些担心。第六天上,姑娘有些沉不住气了,循着大爷前几次的离开的方向找了去。穿过桃花坞的大片桃林,沿一条机耕道走了约莫一刻钟,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被雨水浇透的姑娘发现绿树红花掩映中有一个村庄,便走了去。隐约可闻哀乐低婉,依稀可辨香火气息。
   桑姑娘在村头向他遇见的第一位大叔打听大爷的去向。大叔正在自家门前屋檐下,把一些锯下的桃树枝桠,用细麻绳仔细捆扎起来。
   “姑娘找的是老王头吧?这不,大前天晚上睡过去就没睡醒来不是?他儿子正张罗着给他出殡呢。”大叔说。
   “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王头活到95岁,在自己生日当天寿终正寝,喜丧啊,喜丧啊——”
   桑姑娘鼻子一酸,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合着雨水顺面颊流下来,自己也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姑娘,你没事吧?”大叔问。
   “要不进屋歇歇脚?拿件雨披子也照啊!”
   “谢谢您啦,大叔!”姑娘说罢,香巾掩面,一脚高一脚低,晃晃悠悠往回走。
   “哎,哎,姑娘,走错了,老王头家在村儿东头呢,你这是往西去!”大叔喊。
   “大叔,问你一个问题。”已经走出30来步的姑娘停住脚,突然回过头来大声说。
   “王大爷是不是眼睛不好使?”
   “老王头的眼睛?”大叔呐呐地说。像是对姑娘,又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用自己的大手做了个喇叭筒,隔着雨幕远远地对着桑姑娘喊:
   “他已经瞎了10年啦——”
   这时云开雾散。大雨突然停了。
   只见高天之上两道彩虹,横跨淠水两岸。

   2016.6.6.于浣花溪畔风-叶舞


11

鲜花

鸡蛋

握手

雷人

路过

刚表态过的朋友 (11 人)

发表评论 评论 (2 个评论)

回复 千语小妖 2016-6-24 04:09
若风,好久  好久不见
回复 王薇梦化蝶 2016-8-29 08:34
文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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