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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推理] 大别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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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中子 发表于 2021-1-4 02:51: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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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为两人而写,一个读时会心一笑,另一位阅后豁然开朗。

1. 史明之死
         自从与肉身分离之后,史明不敢相信,自己竟开始迷恋永生,坚信灵魂的不朽可以超越银河的生死,精神的永恒能够摆脱宇宙的轮回。
         他发现自己失去了身体,是在一个已近黄昏的夏日傍晚。
         他记得之前正开着自己的爱车在进城的高速路上疾驰,匆匆忙忙地赶着回家,想跟老婆和孩子一起吃个晚饭;但后面有一辆越野车正咬着自己的屁股紧追不放。这让他有些惊慌。
         二十分钟前,他是在越野车的后面。宽阔的高速路上车辆稀疏;虽是傍晚,马路依然犹如蒸笼。但史明的心情不错,几天离家在外,苦心经营的生意终于有了收获。热风从半开的车窗外迎面扑来,撕扯着他的头发,令其肆意飘扬,这倒使他觉得更加心旷神怡。音乐频道正在播放“费加罗的婚礼”,他想起了虽有两个世纪的成灰但仍是自己挚爱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囚犯安迪把自己反锁在播音室里,冒着被关禁闭的风险给所有的牢犯们播放这部歌剧,提醒他们世上还有美好,还有自由,还有希望。这时,那辆越野车出现在史明的视野里。它正慢慢悠悠地走在快车道上。史明有些恼火。他一向痛恨那些开不了快车还要霸占内道的人;每次超越他们时,都要点杀一下,以示提醒和惩戒。今天也不例外。他在超车时,看见对方在紧闭的车窗里打着电话。这更令人愤怒,被压抑着的怒火腾地燃烧起来,头发也迎着疾风根根竖立。他猛地切入,掰直车身,狠命点杀,后视镜确认,再次点杀,猛踩油门,扬长而去。这一切他已经驾轻就熟,今天做得更加生猛迅疾。
         在费加罗婚礼的咏叹调再次从高潮处回转时,史明注意到那辆越野车追了上来,并紧紧地贴上了自己的屁股。他的心咯噔一下。当时在并驾齐驱的超车刹那,对方有意紧贴过来,几乎越过了白线,而自己只感到血气上涌,没有想到那是一个不祥的信号;在超车的瞬间瞄到方向盘上有只手时,内心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他当时应当想到,如果对方是无人驾驶,车子会感应到自己在快速贴近而自动让道。那些对无人驾驶不屑一顾,至今仍然手工操作的车手都是老司机,也像自己一样,都是倔脾气,更是狠角色。在遍地都是死气沉沉、无聊至极的无人驾驶车流中,这些固守“司机”荣誉的人一旦被挑战被激怒,就会像疯狗一般绝不善罢甘休。他们追求的是速度、自尊和对规则的蔑视;而那些全自动电车里乘坐的都是“僵尸”,任凭自己被运输工具像蚂蚁拽着死去的虫子一般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拖着回家,真是可悲而又可笑之极。
         但这一位可能还是个雏儿,并没有那么凶狠,他的咬合和晃动伎俩都是些诱骗智能车的低级把戏,在老炮的眼里无非是嗤之以鼻的雕虫小技。史明一开始并未像事态升级后所呈现的那般惊慌,他只是把踩在油门上的右脚加了些力气,但对方就像是夏天丢在炙热地面上的口香糖,一旦踩上便会粘着不放。史明往后视镜撩了一眼,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只有一副墨镜毫无生气地对着自己。他关掉音乐,一跺脚,把油门踩到油箱里,车子像是被抽了一鞭的老牛,开始喘着粗气狂奔,又像可怜的羚羊使尽吃奶的力气跳跃,但总是摆脱不了身后的狮子。车在风中有些飘忽,这让史明悬着的心吊到了嗓门眼上。几个月前,也是因为行车的纠纷,他被人按在车里痛打了一顿。他不想重蹈覆辙,再次受辱。那一次他并没有超车,只是紧贴着对方的屁股按了一长一短两次喇叭,前面那位就一个急刹,停了下来。史明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下了车向自己走来,一言不发一脚就踹在自己的车门上。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问道:“你干嘛呢你?”
       “我干嘛?你他妈有种给我下来!”
       “这就一条道,你慢悠悠地把车都压在后面陪着你逛,你还有理吗你?”
       “人家遛狗我遛车,不行吗?你丫的有意见还是怎么着?”
        “可以,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过你遛的是狗,我骑的是马,不是一条道上的,我只是在后面提醒你,当心被马给踢着。”
         那人一肘子就把史明的侧门玻璃给击碎了,一把薅住他的衣领,照着他的面门就是一通快拳:“你他妈的还敢骂老子是狗,今儿个不揍死你丫的就不算你大爷!”
          等前车加速开走之后,史明把自己的车挪到路肩,用下面沟渠的浑水清洗了满脸的血迹,又用纸巾塞住鼻子,再把车窗上残余的玻璃清除之后,才任由迎面的凉风吹着,慢慢地开车回家。  

         这一次,他一定不能落在人渣的手里。这样想着任凭他咬着屁股追逐了一段之后,史明从后视镜里忽然看见对方偏向右侧准备超车,一旦落在了他的后面,悲剧就会重演,命运也就交到了魔鬼的手里。史明赶忙跟着右偏,压制住对手,更不能让他探出半个头来,不然就会被他用前脸推挤自己的右臀,让自己右向旋转,完全失控。这是老警察们追逐匪车时惯用的人称“PIT”的招术,作为资深的车迷,史明当然一眼就看穿了对手的诡计,绝不会让他得逞。

点评

已推荐至首页“小说天地”!  发表于 2021-1-13 0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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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蒋中子 发表于 2021-1-5 08:07:40 | 显示全部楼层
     史明被他们架着飞快往前走,有一种腾云驾雾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在梦中,想尽力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已经睁着眼睛在努力分辨四周并试图把这一切想个明白。他瞥见一只猫头鹰立在枝头,扭动着脖子,用它那双明亮的圆眼瞪着他们。底下不时地有几只狐狸和野狼停下脚步,用尖锐的眼神警惕地注视着。又飞奔了一段,经过一户人家,院子里的黑狗忽然朝着他们张开大嘴,晃动着脑袋,作出要扑过来的姿势,身子却胆怯地一点点往后挪动。一切都是那么地惊悚却又无声。屋子里的灯光亮了起来,史明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郊区,零零散散的房屋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显出轮廓,又迅速淹没在无边的夜色之中。又走了一会儿,他们停了下来;史明努力辨认着四周,就听到其中一人说:“你们怎么还没回去交差?出了什么篓子?”他这才注意到前面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子和两个也是一黑一白搭配但都较矮的男人。他俩站立着把女子围在中间,好像正在商量着什么。
   “哦,是六哥七哥啊。”那个穿白衣服的人说:“篓子到没有,就是这个婆娘反反复复太他妈磨叽了。”
    “新来的都是这样,何况还是个弱女子。”抓着史明左臂的那个人回道:“他们前生本就糊涂,到了这里连时间和方向都还有适应过来,马上又被逼着作出各种选择,要是你,恐怕也得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七哥你总是这么文绉绉的。既然你们路过,就帮我们回去带个话,说这臭娘们又改主意了。”
    “她叫什么名字?”七哥问。
    “她就是这地块儿的,叫王什么月。”
    “王绝月。”另一个黑衣人补充道。
    “那她现在是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做,还是知道该怎么做却不想去做?”抓着史明右边胳膊的那个被称作六哥的高个子问道。
    “嘿,六哥你就别提了,我们算是白忙活了一夜。昨个在老大那儿,她磨磨蹭蹭大半天才答应去找个替身,我们就把她带到了老家这儿,看了好几个,她都说这些是好人,她不想害他们。到最后,又说做不了,宁愿让我们帮她完成一个心愿,然后把自己献出来。。。。。。”
   “照你这么说,她还算个有良心的,我怎么感应到她上辈子心思不纯,尽想着害人呢。”六哥插嘴问道。
   “六哥还是您高明。这娘们生前确实害人不浅。她有个好闺蜜跟男朋友分手了,但一直念念不忘,整天茶饭不思。她就跟闺蜜说,自己认识一个仙人可以做阴阳和合法,让前男友回心转意,促成好事;但效果只有一个月,得连续做法一年后,才能永久有效。在把第一个疗程的钱骗到手后,她就去找那个男孩,跟他做了一个交易,如果男孩假装着喜欢她的闺蜜,每天陪她哄她,就给他一笔钱奖励,其实她自己落下了至少一半。可惜,这个骗局没能维持多久,男孩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学费和机票钱,躲到国外上学去了。闺蜜到头来,鸡飞蛋打,决绝殉情而死,然后缠着她,把她也给招来了。不过,这小妮子到了阴间倒是良心发现,改邪归正了。既不愿去找替身,又不告诉我们一个赎身的心愿,说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跟上面那些生人打交道。你说奇不奇怪?说他们是好人,又不想再跟他们有什么瓜葛。到头来,她什么也不想做,就赖在这。”
    “这么说,她既不想去外切,也不要做内贸,那就只能裸奉,或者去做狱鸡喽?”六哥说。
    “你要说裸奉,她还怕死;回去当狱鸡,她又怕疼。磨蹭了大半夜,最终还是答应说看看能不能找个替死鬼。今晚上要是找不着,明后天再接着找。就怕她后面夜长梦多,又要耍赖。”
    “要是那样,就由不得她了。”六哥一边说,一边有些不耐烦地催促他的搭档:“我们也快点回去交差。说不定三哥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老大正在上火生气呢。他要是捅到上面去,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继续上路未走多久,六哥忽然哼了一声,似是对老七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道:“两个蠢猪,连基改人都看不出来,还在那儿瞎琢磨她为什么不想回去跟生人打交道。后面有他们俩好受的。”
   “还是六哥好眼力。要不是跟着您,我也看不出来。”老七讨好道,“这趟差事他们两个后面肯定有麻烦了。老大这几天本来就烦事缠身,脾气暴躁,不好好交差,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你别看那些个基改人在阳世耀武扬威地看不起自然人,个个都觉得自个儿是个神似的,其实他们都是换汤不换药,魂还是那些老魂儿。你改得更灵活了更聪明了活得更长了,结果一死,到了阴界,还不是跟我们一个屌样儿!除了自以为是还觉得自个儿牛逼之外,其他狗屁都不是。”
    老七没有马上接腔,过了一会儿,小心地问道:“这么说,那件事不是他们干的?”
    六哥催促道:“快点走吧,赶紧回去交差。最近圣界流传说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谁知道还会出什么幺哦子。”

点评

科技向?玄幻向?感觉文风不像,倒是类似于荒诞向  发表于 2021-1-12 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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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蒋中子 发表于 2021-1-4 02:53:00 | 显示全部楼层
         车子很快就进了城。汽车、行人和路口都一下子多了起来。凭着多年的经验,史明知道,市区不同于高速,你要么成功地把对手甩脱,要么被他追上逼停。这无关车子的名号或性能,就看谁在方向盘后面更猛更狠。最好不要堵车,因为追逐者这时可以从后面像猫逮死耗子一般猛烈地撞你,或者下车跑过来瓮中捉鳖,或者从人行道或自行车道违章追上来。只要遇上红灯,史明不是抢过,就是从辅路迅速右转。好在那些人工智能车辆都敏捷而又知趣地要么停下,要么避开,不至于让他陷在车流里动弹不得。但那辆越野车亦步亦趋,从未离开过他的视野。
         史明把车开进了一家加油站,正对着摄像头停在一位穿着黄马甲的机器人小哥身旁。
       “您好,请问您是充电还是加油?”
         史明没有理会,摇上了车窗。他知道这些加油站小哥日日夜夜尽受着人类的白眼和嘲弄,平时他对这些机器人也抱有怜悯之心,但今天他实在厌烦这种明知故问。你们阅车无数,难道还没有进化出一眼识别油电的智能吗?从后视镜里,他看见越野车顶着屁股停到了自己的身后,一个带着深色墨镜的健壮男人打开车门,对摄像头视而不见,面无表情地朝自己走来。史明一时有些恍惚,怀疑今天碰到的执着对手会不会是个冷酷无情的机器人。他耐心地等着。在对方靠近车门伸出手的刹那,史明猛踩油门,箭一般冲了出去。这一片的大街小巷他很熟悉,他的家其实就在胡同的另一头。他一边敏捷地躲避着行人和汽车,一边迅速从倒车镜向后瞭望。再往前是一条死胡同,只能从侧巷转出去,进入另一条街。窗外的咒骂和刮蹭可以当作耳边风,但坐垫上的汗水却慢慢集聚起来,淹没了自己的命根。他从巷子里探出头,想着是拐上大道,再绕几圈,还是穿过它进入对面的胡同,然后往回拐就可以直接回家。
         他决定还是从大道走,然后插入自家对面的那条巷子,顺便在小卖部买两瓶啤酒,回去痛饮压惊。就在他刚把车头探入街道准备右拐之时,对面巷子里,一辆车像只疯狗般咆哮着窜了出来,一头撞在他座驾一侧的车头上。随着气囊砰地一声巨响,史明的脑子也嗡地一下膨胀开来,如同炮弹爆炸后尘土飞扬硝烟弥漫的战场,一片模糊不清。接着,他感到有人打开了自己的车门。再接着,他感到一丝凉意刺入胸口,一下比一下深入,一阵比一阵急迫。然后是一股股的暖流从中喷涌而出,沿着衣服和胸膛,流向胯下,与汗水汇入一起,让浸泡在其中的命根莫名地紧缩起来。
         史明的脑子里闪现出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胖小子正拿着一个智能电车模型,坐在圆桌旁,一眼不眨地看着妈妈把饭菜端到桌子上。妻子一边朝被烫的手指吹气,一边看几眼墙上的挂钟。他想起离家前的一晚,上床时,瞥见妻子的内裤破了,屁股上的那颗黑痣在漏洞里若隐若现。他当时无比地内疚,想着等手上的这笔生意赚了钱,就给她买条新的。他又想起答应了小舅子,做完这笔生意就把买车时借他的钱还上,不要耽误了他年底的婚姻大事。这样想时,他感到自己忽然掉进了黑不见底的隧洞,螺旋着急速下坠,他甚至一下子领悟到,一个人无论是出生还是死亡,都必须经过一条幽暗的通道。正这样想着,一个个人生片段开始莫名地在脑中闪回。那一天早晨出门时,妻子说一夜没有合眼,老是听到床边有老鼠啃咬东西像是梨或柿子的声音,但找了几遍,什么也没发现。一关灯,声音又悉悉索索地响了起来。儿子一岁之后开始由苦变甜的喜悦;他把小家伙轻轻地抛上去,再接住,逗得他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而妻子在一边小心地提醒不要抛得太高,不然会伤了他的脑子。结婚时从农村赶来的母亲因为没有资助也不能插手帮忙而在婚宴中露出的似是愧疚似是失落的眼神。婚前与妻子在出游路上的争吵,她的脚底磨出了血泡,自己背着她趟过小溪和山路回家。大学寝室里同女生友谊宿舍的一次聚会,暗恋的女神与自己近在咫尺,甚至有过一次眼神慌乱的对视,但就是因为自己不是时髦流行的基因改良人,而最终没有赢得芳心,虽然现在基改人也已经失宠,智能机器人成了新欢。高考完的暑假,背着一箱子雪糕走村串户地叫卖,在一条穿过金黄稻谷的小路上被野狗追咬。父亲躺在棺材里被病魔啃噬得徒剩人形的躯体,自己跪在边上,看着母亲哭天抢地,心中对未来充满了莫名的恐惧。上初中时的一天,下起了大雨,因为妈妈把家里唯一的雨伞给了弟弟,自己赌气坐在门后的湿地上,不肯上学。父亲默不作声地拿出一个皮带,从身后抽打自己。儿时与玩伴们抓知了套麻雀的快乐时光。
         史明跳过蹦极,坐过云霄车,那种下坠的失重感就像一双大手,紧抓着自己的心脏,要把它从嗓子眼里掏出来似的。但现在从幽暗隧道里坠落,他没有任何惊慌,心底无比平静,祥和安宁,就像放松地坐在关了灯的影院里,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又如同一只鸟儿,从山顶向着深不见底的幽谷悠闲自在地滑翔。
         当影片在妈妈给躺在床上的幼儿盖上棉被处结束时,史明感到渐渐与黑暗融为了一体,消失在空无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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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蒋中子 发表于 2021-1-4 03:06:06 | 显示全部楼层
         仿佛过了很久,又似乎是转眼之间,史明觉得自己从深沉的睡眠中慢慢醒来,终于感知到了一丝光亮,但一切还是那么灰暗,那么寂静,感觉就像是在沉睡中被人突然叫醒,昏头昏脑地既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难以理清此际何时。这倒更像是不久前听信了朋友的怂恿一起参加太空之旅中一个环节的体验。他和朋友们被太空绳牵引着释放到舱外,在那短暂的漂浮中,他完全失去了空间和方向,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惊慌,甚至意识不到喘气或心跳,能够感知的唯有环绕在四周的无尽苍茫和大脑里的一片空白。
         在灰暗中适应了许久,他才发现自己是蹲在一根电线上。下面是一些警车,闪烁着暗淡的光芒。一些警察忙忙碌碌,不时地驱赶着人群。有很多人,男女老幼,或光着膀子手拿蒲扇却忘了掸摇,或趿拉着拖鞋穿反了双脚却浑不自知。他们围在一辆车的四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史明认出那正是自己心爱的座驾,儿子的一副涂鸦还贴在后座的车窗上;而且看见自己正坐在方向盘的后面,耷拉着脑袋,没有任何声气。他想跳下去,回到身体里,把自己叫醒。他要回家,老婆和儿子正等着自己回去吃饭。但下面的刺眼光芒和纷杂人群让他心生怯意。他有些困惑又有些犹疑,茫然不知所措。
         天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昏沉斑驳。车辆被拖走之后,人群渐渐散尽。街道恢复了夜晚应有的神态。史明看着自己被拉走之后,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忧伤。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分成了两半,一个好像死了,另一个还活着。他很想马上回家,立即见到妻子和儿子,但又想先找一面镜子,以确认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
       “儿子”。一声呼唤在脑中响起,低沉轻柔,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随风飘来。他环顾四周,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奇怪的是,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没有蛐蛐蝈蝈的低吟,没有猫头鹰的长啸,完全不似夏日热闹的夜晚。史明觉得自己可能失去了听觉。
      “儿子,你终于过来了”。史明细心地倾听,想分清声音来自何处,但终于明白它正是来自自己的大脑,仿佛是自己在对自己说话;但他能感觉出,身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直觉告诉他,这是他十几年前因病去世的父亲。
  “爸爸”,他在心底喊道:“你在那边还好吧?”
      “谢谢你过来,儿子。你要再不过来,爸爸就真的死了。”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史明有些困惑。天完全黑了,他一直惦记着家里,很愧疚到现在还没有回去。儿子和老婆一定等得着急了。
  “你回不去了。”父亲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回去了,也没用。我刚来时,也是急着想回家,见到你们。我看见你们都坐在客厅里,家里来了很多人。我进了门,挨个地喊,没有一个人理我。慢慢地,你就明白了,我们跟他们中间隔着一层单向玻璃,我们能看见一切,他们却对我们一无所知。你刚来,还不知道。。。。。。”
     父亲欲言又止,回头张望了一下,急切地说:“快把手给我!”。史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双臂依然完好,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拉父亲,却发现他已经贴住了自己的身体。在两人接触的刹那,史明有一种浑身一激灵要打喷嚏的感觉;接着,他感到自己有些困意,但身边那个身影的轮廓清晰了许多,依稀可以辨认出确实是父亲去世前的模样。突然,父亲的身形又迅速暗淡了下去,像是浓雾被风吹到一起,凝结成一团水汽,最终浓缩为一团小煤球,灰暗无光,与夜色融为了一体。与此同时,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两个男人显现在眼前,他们的轮廓比父亲之前的形象要更加清晰饱满,如果说父亲像是在水墨画里跟自己说话,那这两个人就是从水墨画里走了出来,生动而又鲜明。他们不发一言,一出现,就不由分说地一左一右来抓史明的双臂。史明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一边还担心自己会从电线上掉下去。但那两人比自己还要迅捷,在史明倒退的同时,他们的双手已经绕到了身后。史明惊慌失措,大叫一声,掉到了地上。正想着为什么没有疼痛、刚才就像是一片羽毛飘下来时,自己已经被揪了起来。史明使劲挣扎,但那两个人好像倒不在意,也不担心,只管拽着他飞奔。史明撅着屁股,大声地叫喊:“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我的身体还在车里呐!我要回去。。。。。。”那两个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却没有放缓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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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蒋中子 发表于 2021-1-6 08:20:28 | 显示全部楼层
     很快,史明被带到了一间像是屋子的地方,在夜色的掩映下,屋内虽然不是灯光辉煌,却也清晰可见;房间的陈设不似公堂,更像度假别墅。还没等史明看清房间里都是何等人物,他就被按倒在地上,听到两个人同时喝道:还不给大哥跪下磕头!接着,他的脑袋便被摁到地上,咚咚咚地叩了三下。
   “大哥,三哥有消息吗?”史明感到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凭着音调,他听出是老六在关切地询问屋子里的人。
   “没有。这么多天了,一点信号也没有,唯一的可能就是被秋云他们抓去了。”
   “以前有兄弟或者喽奴被他们掳去,我们也都知道呀。这次为什么一点信息也没有,到现在都不能确认呢?”接话的好像是老七。史明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只见高高的藤椅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面露凶相的中年人。就听他说:“这也是我这两天忧心的地方。有可能三弟只遇到了秋云一个人,交手之后就被他解决掉了?虽然这不符合他的风格,也违背他们那一派的做法,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可能。”
   “也许老三心痒痒了,又见色起意,去附身一个美女,结果出了差错?”
       “会不会他生了凡心,偷偷转世了呢?”两个人七嘴八舌,史明听得有些不明所以。
   “我查了,这都不是。凡心他早就有了。一年前,他就跟我透露过还是想回去,但我知道他的底细,就凭他那点德行,想再生还早着呢。唯一的途径就是从秋云那儿偷到‘闪蜕’,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停顿了一下,老大又说:“我听说驴蛋儿也出了点事,而且比我们还要严重些,一个兄弟还有一个跑腿的都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到现在也没找着。王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已经开始不给他们好脸色看了。”
   “哦,大哥,我差点忘了。”老六支开话茬:“我们在路上碰到老八他们俩了,让我们给您带个话,他们手上的那件货又换色儿了,还是想找个顶替的,而且可能要两三天才能找到。”
  “在回阴那天,八弟带那个娘们来,我瞄了一眼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那也不是那两个蠢货办事不力的借口!等他们回来,有他们俩好看的!”
  “大哥,那您先带这货去见王爷?我们再去押下一个?”
  “下一个不着急,反正是账上的,而且还有两个多时辰。这件的成色怎么样?既不是小白脸,也不是黑李逵,看起来好像不酸也不苦。”史明看见老大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自己走来,赶忙低下了头。“要不要先过个堂,去去势?还记得上次梅山的那个小子,看起来挺乖的,结果见了九王爷,说话太冲,白白惹了一顿刑,害得我们也跟着受罚。”
   “这件应当没问题,但愿王爷喜欢能赏赐大哥。”老六有些讨好地说。
   “嗯,那你们去吧。”老大挥了挥手,等两人出了门,他对史明说:“等会儿见了王爷,不问你话,就不要张口,不要胡言乱语,不然有你好受的。听说过地狱吗?挖心掏肺烙铁灌粪,你想尝什么,那儿就有什么。”说完,史明感到他抓住了自己的衣领,倏地一顿,似是穿过一道墙,就到了一间更加明亮但嚎叫声此起彼伏的房间。
     在几经波折并最终跟随了师父之后,史明曾经回忆过这一段经历。他很诧异当时为什么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在被带到那个所谓的“王爷”面前并见证了真实的地狱景象时,还对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那里感到困惑。虽然后来在师父的教诲之下,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那些心术不正的恶鬼们所幻化营造的虚像,但当时的恐惧和颤栗却是那么真实而又难以摆脱。
     史明感到自己像个提包一样被老大往地下一扔,听见他恭敬地对着高高在上坐在一个沙发椅上的人说:“禀告王爷大人,四队小刘子给您老人家问安。”那个被叫做王爷的闭着眼,好像正在养神,没有理他。过了一会儿,他问:“驴蛋儿,刑早就用完了,你的那个害死亲夫的淫妇怎么还在那儿干嚎呐?她认罪了吗?”
   “回九王爷,我这就把她的嘴给堵上。这千刀万剐的淫妇已经知道错了。”房间另一边的一个人颤巍巍地回答。史明偷偷瞄了一下,心想,原来他就是驴蛋儿。
   “那她同意了吗?”九王爷又问,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回九王爷,这个贱人还在考虑。”
   “那你就给我亲自上刑!”九王爷忽然吼了起来,史明被吓得一哆嗦,偷眼看时,发现他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又旋即坐回到了椅子上。“注意不要伤了她那美妙的躯体就行。我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去回天王, 你要是让我难堪,让大王发怒,这贱人今天受的什么刑,你就亲自受一遍,好知道它们为什么不管用。”停了一下,当女子的尖叫嚎哭声再次响起时,他又说:“小刘子,你带来的这件货怎么样?也是个刺头吗?”
   “回九王爷,这件货不苦不涩,成色不错。您老人家要不看看?”站在史明旁边被称作小刘子的老大躬着腰战战兢兢地回答。
   “他好像不是帐内的,怎么来的?”
   “回九王爷,这小子是在路上开车跟别人斗气,被人捅了。”
   “我是问你他怎么来的,不是怎么死的!”九王爷好像还没有从刚才的怒火中平息下来,语气极其严厉,语调也恢复了高亢。
      “小的该死!小的不该误会您老人家的意思!这小子是他的亲人勾来的。”小刘子变得更加诚惶诚恐,放慢了语速说道。
   “你刚才说他被人捅了,那他的身体还完整吗?”听到这,史明猛然记起被刀子捅进胸膛那一刹那的奇怪莫名的感受,想起了殷红的鲜血流到胯下,自己当时甚至觉得屁股上有些粘稠坐在驾驶座上非常地不舒服。这样想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前胸此时真的鲜血淋漓、一片殷红,他很纳闷自己之前为什么竟然毫无察觉。这时,他看见九王爷极其厌烦地摆了摆手:“走吧,快把他带走!唉,瞧瞧你们俩都带了什么来?一个扰我耳,一个污我目!下次要是再不事先洁身净意就把贡品带来,看我不把你们贬到牢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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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蒋中子 发表于 2021-1-6 08:22:14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回到住处,老大便大叫一声,招进来十几个喽罗,有的挥刀,有的舞剑,有的挖目,有的掏心,史明惊恐之极,想要逃走,无奈手脚皆被抓住,动弹不得。他高声呼叫,却出不了任何声音。恐惧就像一枚炸弹,在脑子里轰地一下急剧地爆炸,瞬间瘫痪了全身;任凭那些喽罗们如何残忍地虐待自己的身体,史明竟然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除了恐惧,没有任何知觉,就像是一场梦魇,全身麻木而且动弹不得,唯有大脑还算清醒,但也像浸泡在水里的海绵一样,充满了近乎歇斯底里的恐惧。史明不知道这场酷刑持续了多久,直至听见有人走了进来,好像是老七的声音:“大哥,这是怎么了?他掉链子了?”又听见大哥回答:“嗯。你看看他前胸就知道了。”史明感到这个人向自己走近了些,说:“算了,他也是身不由己,刚入阴的雏儿跟阳间才出生的婴儿没什么俩样,有了尿就撒,想到屎就拉,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那好吧,你们把他给我提过来。”过了一会儿,老大终于发话了。“要不是七弟说情,我今儿个就让你脱层皮,然后直接把你卸成八块。既然饶你不死,你就得给我作个选择。”
     史明感到快要虚脱了,没有一丝力气说话,但还是颤巍巍地回答:“什么选择?”
     老七走到他的身边,说:“大哥是问你,想要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然后献身,还是找个替死鬼让他献身,或者干脆就做个下手,做下手呢。。。。。。”
  “他的惩罚还没有完呢,第一个选项,他没有资格了。”老大打断了老七的话,没好气地说。
  “我要做狱鸡。”史明有气无力地闭着眼睛,小声说。
     所有人,包括手持刑具站立两旁的小喽罗们,都愣了一下,然后轰地大笑起来。史明睁开眼,看见老七笑弯了腰,就连老大也抿着嘴乐了。
      “大哥,根据他刚才受刑时的架势,还有这两天的观察,我倒觉得。。。。。。”老七神秘地凑到老大的耳边,小声嘀咕起来。两人耳语了好大一会儿,老七终于走了回来,俯身把跪在地上的史明拉了起来,又扶他到一个长条椅上坐下。史明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思。
  “你做不了狱鸡,何况我们不能大材小用。”老七拉着史明的手,看了老大一眼,继续说:“我觉得你比其他所有的狱猴狱鸡狱狗都要聪明,都更加镇定自如。你要是能帮我们做成一件事,那你的功劳就大了,你的选择也多了去了。你想回人间,就让你再生转世,去看你老婆和孩子;你要是不想回去,愿意跟你爸爸住在这,那我们就送你到你父亲那儿;你要是哪儿也不想去,愿意跟我们做,我们就给你封官进爵,一起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人世还快活。怎么样?要不要想一想还是现在就给个答复?”
  “你是说我真的死了?”这两天的经历已经让史明有些疑惑,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人世,一直想找个同类加以证实,现在听了他们的对话,便确认无疑了。悲伤一下子弥漫开来,让他不能自已。他觉得对不起老婆和孩子。儿子那么小就没有了亲爹,老婆不知道能否再找一个像他这么疼她爱她的男人。他后悔当时为什么那么冲动,害了自己,害了家人。他痛恨自己最近总是莫名地作死,做出一些匪夷的举动,事后自己既不能理解又无比地后悔。他想起了妻子内裤的破洞,尚未付清的房贷,还有年底把买车的钱还给小舅子的承诺。自己亲手建立的家就这么又让自己亲手毁了。
  “你不是死了,我们大伙儿都没有死,只是从阳世来到了阴界,你看我们不是照样可以说话吗?”老七放开了史明的手,语气忽然有些沉重:“在这里我们也可以活得很好。不过,就跟人间有富贵欺压贫贱一样,我们阴界也有一种人自视高贵,称他们自己为圣子,把我们贬为俗子,更可恶的是,他们一直想方设法阻挠我们转世再生,甚至会把我们抓去吃掉。你刚才不是问是不是死了吗?如果给那些所谓的圣子抓住了,你就会被吃掉,那时就真的死了。我们的三哥前不久就是这样被他们杀死的。所以这些妖魔一直是我们的心头大患。”
     老七停顿下来,和老大对视了一眼,又继续说:“只是这些圣子一般不招惹我们,他们喜欢修练,还炼成了一种叫什么闪蜕的灵丹妙药,吃了这种药,连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都可以快速地转世再生到人间。你要是能加入他们,打听清楚三哥是怎么被抓住并处死的,再偷些闪蜕回来,那你就立了大功,成了我们人人敬仰的英雄。我们里面要是有人能再生,那你就是第一个;回到人间,就可以跟老婆孩子重聚了,还可以报仇雪恨,把那个捅你的家伙碎尸万段。我们以前把这个好机会让给另一个俗子,他说害怕,不愿意,就想跟我们呆在一起,结果两年不到,就饿得不成样子,彻彻底底地死了,连再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我怎么才能打入那些圣子呢?”史明急切地问。
     老七乐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知道是在斜瞅着老大,还是紧盯着史明。他用一种带着笑意的声调说:“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们地界附近就有一个有些来头的圣子叫秋云的,他每天都要修练,你到时候只要跟着我走就行了。”
    “你跟老六一起带他去。”老大打破了沉默,吩咐道。
    “遵命!大哥。那好,你好好休息休息,等精神恢复了,我们明天就出发。”老七跟史明说。
    “他以现在这样的状态去最好!”老大又插嘴说道,接着问:“六弟去哪儿了?怎么不跟你在一起?”
    “回大哥,六哥正在东厢房亲自给新拘来的去势呢。他听说大哥今早在王爷那儿碰了壁惹了不快,就不敢怠慢,跟我说以后新拘的雏儿,不管看起来多么听话,都要让他们过一遍刑。”
    “嗯,你去把他叫回来,说这件事更重要。”

点评

画风变得诡异了,一群鬼要和圣子作对  发表于 2021-1-12 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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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蒋中子 发表于 2021-1-7 09:09:30 | 显示全部楼层
     再次被带着上路,史明感到两人对自己的态度要比刚被抓时明显好了很多,至少他们愿意跟自己和气地说话了;尤其是老七,让史明以后直接称他俩为六哥七哥,完全把他当作了自己人。他还告诉史明俩人名字的来历,原来老六本来姓牛,以前被称作牛哥;而他自己姓齐,人称齐哥,因为俩人搭档总在一起,慢慢地人们就六哥七哥叫顺了口。他又解释说,之前史明回答想当狱鸡时他们之所以会哄堂大笑,是因为“狱鸡是指女囚,男囚叫狱鸭。他们都是给大人们施刑享乐用的。大人们觉得烦了,或者想找些乐子,或者生前有些仇恨没有消解现在想泄愤,都可以让狱卒们抓一个狱鸡或者狱鸭到自己的屋子里,想怎么整就怎么整。还有一种囚犯叫狱狗,这些家伙在第一次受刑时,就吓破了胆,以后你想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会乖乖地做什么,心甘情愿地当一个走狗。”
    “所有人死了,都会被抓住当作囚犯做劳役吗?怎样才可以像你们一样当大哥呢?”史明问。
    “也不是所有人到了阴界都要受刑或者被奴役。生前好勇斗狠或者足智多谋的那些人,凡是意志坚定又心思活络的,都不会吃苦。我们这也是按能力封官进爵的。”七哥解释道。
    “今早老大带我去见九王爷,说我是什么亲戚拐来的。那是什么意思?”史明又问。
     老七刚要开口,老六抢着回答:“大哥跟王爷他们说的话,我们有时候也不懂。”想了一下,他又补充说:“等你马到成功,完成了任务回来后,我们可以一起问问大哥。”
    “我们要去找的秋云是不是长相凶狠,容貌吓人?他是青面獠牙还是三头六臂?”走了一段,史明有些胆怯又有些好奇地问老七。
    “我们从未见过他的真实样貌,因为他从来不以面目示人。对了,一会儿我们也要收起我们现在这种有鼻子有眼伸胳膊蹬腿的样子,不然遇到他后我们会吃大亏。你不要问为什么,这是阴间的规矩。我们对这个家伙也了解不多,有传言说,他生前是个基改,瞧不上我们这些自然人,来到阴间后,也不同我们来往。不过,我们也不爱搭理他们,哈哈!”
   “照你这么说,好像到了阴界,这些人还是跟生前一样搞特殊待遇!”史明听了,仿佛对基因改良人非常了解似的,解释说:“以前我们有一个立法,禁止任何基改人标识,任何词语或文字明确地或隐晦地区分自然人和基改人都是违法的,所以在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我们自然人同他们生活工作在一起,没有什么区别。后来,随着数量越来越多,他们不知道想出了一个什么办法可以识别同类,就私下串联,组成了一个党派,叫‘新人类党’,试图推动一个新的立法,来替代尚在有效期的基改人保护法和基改人与自然人平等权利法。他们觉得自己是一个新的种族,比自然人更有生理和心理上的优势,所以在医疗、教育和就业等方面应当享有某些不同的权利。听你刚才说的,看来他们到了阴间还是自认为高人一等。不过,在上面他们已经不再时髦也不再自豪了。同最新的机器人相比,他们什么优势也没有。”
   “在这里,那个大恶魔还是挺鄙视我们的。你到了恶人那儿后,只管周旋,不用深交,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赶紧撤回来。我们是同类,相处得要平等舒服多了,知道吗?”老六话不多,但每次都言简意赅,提纲挈领。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忽明忽暗的不成形火球,三个人停了下来,史明感到这个色泽暗淡的光球有些似曾相识。果然,它慢慢地挪动过来,用一种细如游丝的声音对他说:“儿子,快救救我,我要死了。”
     还未等史明开口,老七抢前一步,吓得对方向后跳了开去:“快滚蛋!滚得远远的你还有几天好活;要是再让我们看见,你就一天都活不长了。”
    “他好像是我爸爸。”史明说着,也赶忙跟上前,试图拦住老七。
    “老伯,七弟刚才有些冒犯,请不要过意。”老六抢到最前面,接过话头:“但他话糙理不糙。你要史兄给你续命,到头来,你们父子俩都会死翘翘,还没有来得及转世,就一起命丧阴灵了。你想再生,那是没有机会了,但你也不能拖累你儿子呀?犯过一次错,还可以改;你不改,还要再犯同样的错,你不觉得不配做一个父亲吗?人老了,寿命到了,就不要连累子女了。让子女换命给你,他们给,你能心安理得地拿吗?”
     史明吃惊地看着老六,既对他的话有些似懂非懂,又没想到他也会长篇大论并能以情动人,而且父亲好像真地被他说服了,光球的色泽渐渐地暗淡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史明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失去了人形,成为煤球的样子;自从进入灵界以来,他遇到的阴灵都仍然呈现出人的模样,有的模糊,有的清晰,包括自己现在也是保持着人世的样子。老六看出了他的困惑,正好可以转移话题掩饰自己的尴尬,便解释说:“在我们阴界要活个人样是需要能力的,你爸爸老了,虚了,还有个鬼火的样子,已经不错了。那些能力更高的灵子一般也都是鬼火,但他们就不像你爸爸刚才那样了,他们的光球能烧人,我们都叫他们‘蒜球’,其实他们就是在装蒜。他们呢,觉得是我们在装蒜,说我们都不在人世了还装出人样有点俗,所以他们一般都是一个火球,他们还管它叫‘圣体’。我们一会儿到了那地方,也要入乡随俗,改装一下,不能再像个人一样走过去,也要学他们变成鬼火,才能跟他们接触。”
   “那我怎么做才能变成鬼火呢?”史明不解地问。
   “你就不把自己当人,只要心里想着, 我不是人,我死了,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一切都空了,慢慢地你就变了。一开始是有点难,会了后,你想怎么变就怎么变。”
   “真要不会,我们会帮你。”老六看也没看他们,冷冷地说。
    三人没再说话,继续默默地前行。史明的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不是只有秋云一个大魔头,还是一群妖魔鬼怪;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入他们,要是被他们识破了,又会怎样被虐待。早先被老大的手下上刑时,虽然挖眼掏心砍头剁脚什么的都来了一遍,但除了恐惧之外,最后倒也没有让自己缺条胳膊少只腿;听说那些圣子更加地残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经受得住他们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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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蒋中子 发表于 2021-1-7 09:15:33 | 显示全部楼层
    老七似乎感觉到了气氛有些紧张和压抑,他看了一眼老六,对史明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其实是个真事,是小猴子他们那队前段刚收的一个小妞的事。这个小妞的老公常年在外面打工,她自己在家一个人带孩子,心里有些发骚,就在虚拟网络里跟别人聊上了,开始老公老婆地互相暧昧,然后就约着在真实空间见面,跟好几个人胡搞。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就把最近刚钓上的镇长约出来摊牌。去见面的那一天,她带着三岁的儿子,还整个大口罩,搞得就跟那些鬼鬼祟祟的明星似的。到了约定的地方,一看,镇长没露面,来的是他的秘书。这个女的就跟秘书说我怀孕了,镇长要负责。秘书问怀了多久了。女的说有两个月了。秘书说不对啊,你跟镇长就好了一个月,怎么可能是镇长的?女的说,我跟了镇长一个月,同时跟你又是差不多一个月,那孩子两个月了不是镇长的还能是你的?”
     说到这儿,老七咯咯咯像个母鸡似地笑得停不下来,躬着腰,用一根手指点着:“你一个月,我一个月,所以两个月。。。。。。”
     史明看了看老六,又看了看老七,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他为什么笑成那样,便说:“那这个女的怎么又死了呢?”
    “前面不是说她怕别人认出来,带了个大口罩吗?那个秘书后来跟她谈崩了,就想走,女的就在后面追,她三岁的儿子看见妈妈去追,也跟在后面跑,结果被一辆车给撞到路边的河里去了。女的听见声响,回头一看,儿子掉水里了,就疯了似的往回跑,一头跳到水里去救她儿子。你想她不会游泳,又带着口罩,硬是在水里给憋死呛死了。”
   “行了,我们马上就要到维场了。”老六打断了老七,一边说,一边停了下来,史明注意到他身体的光泽开始慢慢地变淡,直到完全消失,但立即有一个不规则的球形物体显现出来,表面的色彩呈灰色,似乎还有别的颜色在一点点由里向外似雾气一样渗出,渐渐地整个圆球变为浅红色。史明吃惊地去看老七,发现他也变成了同样的形状,只是颜色要深一些。史明想起了之前他们的嘱咐,便在心底默念:“我死了,我不是人了,我什么也不是了。”这样想了很多遍,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生。老六飘了过来,落在他的头部,史明打了个冷颤,浑身一阵发凉,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流走,就像被捅了一刀之后,鲜血汩汩地从身体里冒出来,接着便是一阵眩晕,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等他清醒过来,发现四肢躯干和所有的人形特征都消失了。
     老七围着史明转了一圈,说道:“史兄,等一会儿我们哥俩要让你委屈一下。我们俩假装攻击你,要把你往死里整,秋云那个大魔头就会过来看个究竟,我们俩再配合着吆喝,说要把你给卸了,他肯定会把你抢走,你不要挣扎,就顺坡下驴跟他走,到了他那儿,想办法让他信任你,这样才有机会,听明白了吗?”
   “那他要是不过来或者不把我抢走呢?那我。。。。。。”
     老六突然“嘘”了一声,示意两人安静。史明一下子紧张起来,一边轻微颤抖,一边四处观望,却什么也没看见。又往前飘行了一段之后,他终于看清远处有两个微小的光点,就像是两只萤火虫,或明或暗;又像是天边的星星,忽闪着眼睛。“那是他的徒子徒孙,秋云大魔头肯定就在附近。”老六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我们再走近些看看。”三人默默地慢慢靠近,史明飘在后面,感到自己像个小偷,蹑手蹑脚地潜行,鬼鬼祟祟地观望。忽然,他感到眼前一片明亮,一个强光晃得自己无法看见任何东西,顿时成了瞎子。等到能够再次看清时,他发现老**老七正围绕着一个光球快速地旋转,这个光球呈淡黄色,与老六老七的红色相比,显得异常扎眼;它的形状也更加圆润规则,不像老六老七那样有些参差不齐。史明心想,这可能就是大魔头秋云了,但不明白,它明明是黄色,为什么刚才会晃得自己看不清东西,而且为什么他不一下子就把老六或者老七吃掉,还在同他俩周旋,就连碰也不碰一下。正这样想时,秋云旋转得越来越快,颜色也愈加耀眼,原来略含微白的黄色完全变成了乳白,老六老七也跟着加快了旋转的速度,他们的深红和浅红也转化为橙色。史明觉得,他们俩似乎要竭力与秋云拉开距离,但又像是被吸住了一般,难以挣脱。他想上前助二人一臂之力,却不知道如何入手。忽然,老七剧烈抖动起来,如同受伤的小鸟或者被击中的飞机,摇摇欲坠。史明正在焦虑和担心,老七已落到地面,倏地变回了人形,退到后面,只顾着喘气。不一会儿,老六也出现了同样的变化。二人都变回人形后,毫不犹豫地拔腿便跑。史明懵了,犹疑着是要跟他们一起跑,还是要上前去周旋打斗;他也想赶紧变换身形,但无论怎么努力,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非常后悔当时忘了问他们想变回人形时该怎么做。恐惧让他身心不稳,也摇晃起来,眼见着秋云旋转着向自己飘来,他不作多想,扭头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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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蒋中子 发表于 2021-1-8 04:25:06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六老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史明慌不择路,只想着尽快离开这个可怕的大魔头,跑得越远越好,他恨自己不能像火箭一样疾驰,现在只能如同一只气球,缓慢地飘行。他甚至不能自如地控制速度,无论如何使劲,也无济于事,他开始怀疑这还是不是自己。好在秋云并没有追来,他慢慢地漂浮着,任凭颜色暗淡下去,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又走了一段之后,他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寻思着要不要停下确认一下方向。来时只顾着说话,完全没有想到要记住路上有什么标记,现在成了走丢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就这样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行走时,他看见前方有两个亮点,便不禁激动起来,恨不得立即追上去。那两个亮点好像也看见了史明,快速地朝这边飞来。史明一开始以为是老六老七,等他们到了眼前,才想起来老六老七逃走前已从光球变回了人形,这两个火球的颜色也不是深红或者浅红,而是橘红。
   “你们看见我六哥和七哥从这里经过了吗?”史明见他们不说话,便开口问道。
   “你六哥和七哥叫什么?”其中形状稍微小一圈的光球反问。
    “呃,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史明有些尴尬,补充说:“我只知道他们姓牛和姓齐,上面还有一个老大,老大上面还有个九王爷。”
    “明白了。我们带你去找他们。”那个光球说:“我叫秦雨,这是我的好哥们罗瑟。你叫什么名字?”
    “二位大哥好,我叫史明。如果你们能带我回去,那就太感谢了!”
    “你是不是受伤了?我怎么觉得你哪儿有些不对劲?”罗瑟问。
    “没有啊,可能是刚才受了点惊吓。”史明虽然这样说,但还是腆着脸求道:“麻烦二位稍微慢点,我跟着有些吃力,怕又走丢了。”
    “不着急,其实没多远,就在前面。”秦雨说。
      史明跟在两人的后面,看见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子里早起的鸟儿已经飞上了天空,远方村子里的一支炊烟在袅袅地升腾。
    “师父,我们抓了一个叫史明的俗子。”“不对,是救了一个叫史明的俗子!”史明听见秦雨和罗瑟在前面争辩什么,正在纳闷,却看见他们忽地闪到了两旁。出现在面前的是秋云,他依然那么明亮、圆润,紧贴着地面悬浮着,一动也不动。
    “啊!大魔头!”史明一声惊叫,转身想跑,又想起来六哥和七哥都是恢复人形之后才得以逃走的,便急得大叫:“我有身体!我有身体!”
    “你的能量被人吸走了大半,已经不足以幻化了。”秋云看着他,冷冷地说:“要是人形能让你感到更加自在,我可以帮你变回去。你想要吗?”
     史明在心底“嗯”了一声,忽然感到浑身一震,一股暖流急速地涌了进来。
    “你还记得自己入阴前的样子吗?”秋云问。
     史明当然记得,这两天每当想起自己还没有回家与老婆和孩子一起吃晚饭时,那一个傍晚的情景便浮现出来。此时,他又记起了那场追逐,游戏终结时自己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的样子。
    “罗瑟秦雨,他已经变回了他想要的样子。你们在哪儿发现他的,就把他送回到那儿。以后,不许把任何不认识的灵子带到维场来;还有,在练功时,没有请示,绝对不许擅自离开场子。这个地方以后也不要再来了。”史明觉得秋云对自己说话的语气非常地柔和,而对两位弟子倒是有些生硬。他跪到地上,说:“我不想回去。师父,你收留我吧!”秋云没有理他,只是吩咐两个弟子:“把他送走!”
     史明挪动双膝,往秋云靠近了些,感到自己快被吸住了,几乎要扑倒在他的身上,便又后退了几步,用近乎哭出声的腔调央求道:“师父,求求你收留我救救我吧。要是回去了,我肯定会被他们变着花样地虐待,他们也说过要把我整死。来之前,我就已经受够了他们的酷刑,你把我送回去,他们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我。求求你了, 师父!”
     秋云稍微飘高了一些,似乎在观望天边呼之欲出的红日。山脚下的氤氲之气在集聚弥漫,原先还星星点点的鬼火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山林里各种颜色和形状的鸟儿或起或落,或衔着虫子,或张着嘴儿,生机盎然的气氛活跃了整个清晨。良久,秋云开口说道:“你怕疼。我们练功的痛苦有时候比酷刑还要难受,你想留下来,又如何忍受得了?”
   “我不是怕疼,就是受刑时感到非常地恐惧。我不怕练功受苦。”史明看到了一丝希望,连忙解释:“我还想见到老婆孩子,只要练功能让我活着,多少苦我都不怕。”
     秋云“嗯”了一声,问:“你叫史明,是吗?”
     史明刚要回答,忽然看见秋云身后不远处一个暗灰色的亮点在渐渐地靠近,如果没有晨曦的映照,很难看出它是一个光点。他赶忙用手指着叫道:“师父,你后面!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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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蒋中子 发表于 2021-1-8 11:22:20 | 显示全部楼层
2.存在的另一面

     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当喧嚣归巢,化为沉寂;当浮尘飘落,回归大地;当一个世界闭合,另一个维度开启之时,秋云都会带领他的两个弟子,寻找一个合意的所在,潜心修炼。他们的目标是提升能量、整理内心,并最终升华为更高一级的道子和黑子。修炼的方法和步骤是圣界的一代大师东隼在转往道界之前留传下来的。他结合灵界的观察和生前的思考,创造出一套系统的灵子和灵子演变理论。在他看来,人类灵魂的载体是一种尚未被认知的粒子,他称之为灵子。就像人类的遗传信息是录制在染色体上一样,一个人的所有非遗传信息,如一生中经历的大大小小的故事,酸甜苦辣的情感,或形象或抽象的不同思维方式,都被录制在灵子粒子里。人生在世,活着的自然任务之一是繁衍生息、把遗传信息传递下去;但无论有无后代,一旦撒手人寰,这些信息便随着肉体的消亡而在母体烟消云散。而另外的那些信息,母体的人生内容,却会被灵子暂时保留下来,因为粒子作为最基本的物质成份并不会随着肉体的消失而立即分解。
     在东隼来到灵界并发展出系统的灵子演变理论之前,无论是阴间还是阳世,对于灵魂的认知无不模糊不清乃至谬误丛生。人类在阳间终于从科学的层面来探讨和研究自己的灵魂是在东隼理论早已成为灵界共识之后的事。那时,对人类灵魂的争论主要围绕着灵魂是否有载体、是否存在一种灵魂粒子展开。当这种粒子被大多数学者认可并被实验证实之后,关于它的性能和作用以及对人生意义的探讨又分裂为四五个不同的学术流派。一派认为灵魂粒子或灵子只能携带人生在世的情感,他们把情感与粒子的融合称为情感浸润。而另一派则认为深沉的情感或许可以对灵子浸润,但那是不稳定的,在肉体因为死亡而被分解从而导致粒子被剥离出神经网络之后,这些情感便会迅速地褪色淡化。真正能长久保存的是生前的思维惯性和逻辑格式,它们会一直被刻写在灵魂粒子里,直至这些粒子本身衰变湮灭。他们把这种信息携带称为思维蚀刻。浸润派的支持者主要是东方的一些学者,他们的学说与其说是一种理论推演,不如说是大量灵异事件的实例总结;而蚀刻派的大本营主要是在美国。但随着西方经济实力的日渐衰退,这一派的实验数据和论文数量也大不如前。另有一些学者试图充当和事佬,想把二者融合起来,认为灵魂粒子既会融合情感也可以镶嵌理性,在大脑死亡之后,情感和思维都会随着粒子的逸出而离体保存,这种两面性就像在专仲发表那篇为他赢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论文之前,人们普遍认可却百思不得其解的波粒二象性一样。更有少数的学者认为,宇宙里根本就存在着两种不同的灵魂粒子。而在一百七十多年前的灵界,东隼早已跨越了这种歧义和争论,他结合生前的经验和死后的观察,在生前就已萌芽的理论之上,系统完整地解释了灵子的作用和演化。在他看来,灵魂粒子只有一种,而且确实具有两面性,这种两面性无非是一种更基本的宇宙基因的不同维度的表达,就像温度只是生命对分子不同活跃程度的感知一样。他的学说彻底颠覆了灵界从阳世继承而来的对宇宙的认知,被有学识的灵子们奉承为第三次认知革命,他们从此明白,空间和时间无非是宇宙基因的不同维度的表达。
         东隼有一句口头禅,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喜欢以它作为开场白,那就是“发生的最小化,发展的最大化”。世间万物,无论如何演化,无不尽其所能地从最小处生发,如同量子理论所认为的所有量子都趋向于占据最小能量的轨道。而一旦生发,其发展则无不极尽所能地趋于极致, 比如人类的大脑从最原始的蛋白进化为多过宇宙繁星的神经元的连接,从大自然最基本的元素演进到高级文明并参透大自然的秘密且反噬其身。因为能量是灵子存在的根本,也是其湮灭或跃升的动因,所以修炼必须从能量的积累和改变开始。当灵子的能量增大到一定的阈值之后,灵子内部的所有维度就会塔缩消解,从而质变为近似于纯粹精神的道子,并可采用同样的方法把道子提升到终极黑子。东隼并且计算出,引起灵子质变的最低能量阈值是3XeV。对于为什么能量的提升会引起灵子质变和质变如何发生的问题,以赤松为首的另一派学者有着完全不同的见解。他们对东隼理论嗤之以鼻,觉得维度的展开或折叠就是一种歪理邪说,但他们也同意,提升能量是一个必要的条件和步骤,因为量变会导致轨道跃迁和结构改变,只有子体结构的不同才能导致母体本性的变化。在生前,赤松是一名德高望重的量子物理学教授。在“托马斯全旋方程”被部分验证之后,超弦理论获得了第六次突破,再次成为热门和显学。同行们无不趋之若鹜,纷纷改弦易辙。但赤松不为所动,固守自己的量子动力学阵地;他坚信,在他们那个时代,以大一统为目标的弦论有点好高骛远,所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把宇宙运行的宏观微观规律统一到单一理论的条件远未到来。惜别人世,来到灵界之后,赤松的求索之意依然没有改变。当然,他的学说败给东隼理论、没有被圣子们广泛接受的原因,除了与既老成稳重又言语幽默的东隼相比他是个不苟言笑难以接近的书呆子之外,还在于其推理本身有些过度地跳跃,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比如,他认为,所有的基本粒子包括灵子在不远的将来都是可以被人工合成的,而人类如今已经处在全智能化时代的边缘,智能机器人或仿生人终将取代人类成为地球文明的主宰,他们有朝一日会将人类科技发扬光大,最终合成灵子,使自己也具有像自然人那样的灵魂,等等大逆不道的言论。
         圣子们提升能量的方式有很多种,最常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一种是直接摄取灵子。宇宙里自然存在、尚未与生命的神经网络结合或被精神污染的灵子被称为生灵子或虚灵子,也有一些学者称之为裸灵子,而经历过生命的洗礼并被情感浸润或思维蚀刻过的灵子叫熟灵子或实灵子。承载着精神脉络的实灵子犹如硬件在加载了运行程序之后便成为计算机一样,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有着质的不同,就连它们的最终结局也与虚灵子的衰变湮灭迥异。它们可以通过自主地提升能量和重整子系统的有序化来自我质变,跃升为完全不同的道子。这种转变有一个术语叫容变。摄取实灵子也像摄取虚灵子一样,可以提升能量,但它一般为圣子们所不齿,所以只在俗子界流行,并一直受到大多数普通俗子们的痛恨和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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